动态

过了元旦，就是第二年了。

余路显然不能很快地接受这仓促的变化。

日子经常只是一天一天的渡过，但是到了年末的那一天，过了晚上12点，似乎在一瞬间突然就减少了一年的光阴；就像是一旦过了生日的那一天，就突然又年长了一岁一样荒诞。

他本来是不该思考这种略显荒唐的事情的，只是她突然发来的消息，让他不得不注意到两个人上一句对话的时间，那里明晃晃地标明着去年的某月某日。

她的新消息是一句不轻不重的抱怨。

应该是发错了吧。

余路把手机收进兜里，紧了紧衣领。

地铁刹车的惯性狠狠地推了余路一把，他抓住扶手维持着平衡，鬼使神差地掏出了手机。

她没有撤回消息。

那条消息静静地呆在他手机里，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他向前翻看着聊天记录，上次聊天已经是两个月之前了，是他开的头，也是他结的尾。

余路把手机揣进兜里，挣扎着和人流一起涌出地铁。

这个城市的白天似乎总是离开得很仓促。

高大的写字楼和商场的霓虹灯闪耀着，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虹。余路把自己伪装在KN95之下，和这个繁华不息的城市，以及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隔离开来。与素昧平生的人擦肩而过，却与难以忘怀的人万里相隔，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就这样奇怪地交叠在一起，诡异而又自然。

月亮渐渐显露出模糊的形象。

余路住的房子在一条苍老的巷子深处，巷子入口隐没在灯光交错的阴影中。

这条巷子看起来很老了，像是一条深不可测的皱纹。不知何时的白色粉刷面高高翘起，露出灰色的水泥墙面；路灯的灯罩遗漏出残存的昏黄光线，透过梧桐树射下的斑驳影子砸在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凄惨胜过美丽许多，苍老而落寞。

一个人走在幽深的巷子中，直到路过一家“兰州拉面”馆时，余路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饿了。

面馆的收银员由老板的女儿担任，年纪比他和她最初认识的时候还要小一些。店里人很少，他坐在离门最近的桌子旁边，脱下手套，只要了一份面条。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他和镜子里的年轻人对视着，都面无表情。

他又看了一下那条消息，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余路感染的疫病还没有完全好。

他一边咳嗽一边拿着面包从药店中走出来。这是他今天去的第三家药店，依旧没有买到止咳药。

漫长的巷子似乎又暗了一些。

余路租的房子在这群建筑最里面，是最小最昏暗的一间，也是最便宜的一间；是他在这座伟大城市的安身之所，也是这里唯一能庇佑他的地方。刚感染疫病的那天晚上，他发烧到快40度时，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像是一条奄奄一息的流浪狗，是这间房间把他庇护在这座城市之中。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他觉得安心。

他脱掉了外套，顺手拿出了里面的手机。

消息刚好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像是法官一般严肃地审视着那条简短的消息，似乎是终于确定了这不是一条被发错人的消息。

余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但是他还是答复了。

就像是她问他今天开心吗，而他回复她今天吃饭了一样蹩脚。

他给自己泡了杯茶，打开电脑，决定不再想那条消息。

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的电话。

母亲问他买到咳嗽药了吗？疫病好了吗？什么时候回家？

余路说大城市地铁很方便，咳嗽药每天都按时吃；说自己上班的公司在怎样气派的写字楼里，说自己租的房子是怎样的宽敞舒适。

他把手机交换到左手，右手在电脑上敲下了回车键。

母亲放了心，一遍感叹着大城市的繁华，一遍抱怨他已经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他应承着。

他把手机拿远，不让母亲听到自己的咳嗽声。

他挂了电话。

他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聊天记录里。过去一个小时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

余路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微弱的明亮刺破了昏沉的黑暗，他眯着眼睛看到了手机上的时间。寂静的深夜里，他的回复依旧停留在聊天记录的最后。

过去八个小时了。

余路侧卧在床上，蜷缩着。他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她的身影，醒了之后他就再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了，却能清晰地想起她的笑和嗔。

据说梦到一个人超过三次，就很难再见到他了；余路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梦见她了，却记得起两个人已经五年四个月没有见过面。他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喜欢的颜色和衣服，记得她爱喝的奶茶口味，却几乎忘了她的样子，余路打开手机的相册，在相册的最底部找到了最久远的那张照片。

他仔细地端详着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记忆着她的脸部轮廓，记忆着她脸上舒展的线条。

那时她还是长发啊。

后来她发消息说她把长发剪了，他始终没见过她短发的样子。

她送给他的那个画着小鹿的玻璃杯，打碎在三年前的某个早晨，碎片就扔在楼下的垃圾桶里，彼时他想，他的围巾总应该比她的玻璃杯留得更长久吧。

玻璃杯总会买到新的，剪短的头发也会再变长。

聒噪的闹钟响起，还不到早晨七点。

一杯温水，一个面包。热水静静地呈列在玻璃杯中，水汽袅袅。

她没有回复，这是第十一个小时。

余路点开她的头像，看了一分钟左右，他又看最后的回复，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蹩脚了，但他还是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

记录里变得空荡荡的，他和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无论是几个小时前还是几个月前。

他穿上外套，出门了。

天已经开始亮了。

又是晴天，没有云。

共和七十五年一月，于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