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美食崛起免费阅读(末世之美梦成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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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废土之光
1. 天地牢笼
末日元年2月12日。
一艘马力强劲、在船头还加装了破冰装置的巡逻艇匀速行驶在水面上,时不时因着地势做着各种急转弯,在水面上划出漂亮的弧度,然而行驶却极稳,就连艇身上加装的塑料挡板上也没溅上多少水花,只在艇尾部留下一长条白色的水痕,显见得驾驶它的人技艺高超。
青蛙身子前倾,聚精会神地握着方向盘。巡逻艇已经进入苏南新城的中心地带,他把速度放缓下来,那些堪堪被积水淹没楼顶、但是距离水面很近的平房,巡逻艇要是驶了上去,是要搁浅的,碰上有凸起的地方,或者还没折断、腐朽的树干树枝,还会磕碰到船,甚至有可能损坏船身和船底,因此要格外当心。
今天天气难得放晴。天空呈现出一种现在已经极为罕见的清澈透亮的蓝色,而地面更已经完全另外一番景象——苏南城已是一片汪洋泽国,旧城区和市中心那些六层楼高度以下的建筑已经尽数归入水下世界,只有偶尔能看到有阁楼或者水箱等柱状建筑物冒在水面之上;以前20层以上的高楼大厦,如今便如同竹林树木一般散落伫立在水面,原来蒙着厚厚灰尘和积土的玻璃幕墙被连月以来的大雨以及水流冲刷得干净透亮,映着蓝天和阳光,愈发显得晶莹剔透。就连平日浑浊的积水,此刻也因为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而变得纯净透亮起来,浅蓝色的天空和冰蓝色的高楼倒映其上,快艇似乎行驶在一个琉璃世界中。
如果不是仔细一看,就能从薄薄的冰面下看到下方水里漂浮着的许多垃圾,偶尔甚至会碰到恐怖的浮尸的话。
末世废土,并不是如所有人想象中那样狰狞、肮脏、污秽、可怖,恰恰相反,正如此刻,它是如此纯净,安宁,圣洁,平和。正因如此,愈发显得大自然的冷酷。
因为如此美丽的琉璃世界,淹没的是一切还有可能被利用的资源,扼杀的是一切依赖自然界生存的生机。
快艇上的真真看着四面八方的景象,内心感慨。前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跟随者大部队在望川的小城上,第一波的海啸直接把海边两个以捕猎海产品为生的基地全军覆没。他们因为害怕凛冽海风而躲在城市建筑里,有幸避过一劫。后来首领带着主力费劲找来一艘船,才慢慢把人和物资转移到一个山头上,但是又苦于简陋的厂房棚屋没能经受泥石流和酸雨雪的腐蚀,很快散架了,于是他们一行上百人又辗转几次,最后开着船加入一个中型基地,才算暂时安稳下来。
这一世,洪水在末日第一年的年末如期而至。虽然整个苏南非常幸运地得到了信仪广播的警示,在几天的时间内最大限度转移了资源和做好了加固防护,但是依然在洪水之威中变成了一片泽国。
第一波山洪、河涝和海潮一起往地面灌水的那天,天黑的特别早,而第二天,天亮得特别迟。很多人都是在瑟瑟发抖中一夜无眠,到第二天终于有天光的时候,隔着重重水气和雨幕,发现地面基本已经被黄褐色积水所覆盖,马路、土壤、植被已经几不可见了。
大雨整整下了二十多天,期间还伴有强台风、泥石流和低强度的海啸。在信仪,只需要爬上四楼,就可以看到,整个信仪水库就像一个已经溢满的大缸,积水直接视警戒线如无物,直接漫过了调到最高高度的大坝,近30米的落差生生造出一道垂直的巨大瀑布,奔腾着、咆哮着向着河道下游朝入海口一往无前而去。山脚的树木已经彻底成了水生植物一般,具有腐蚀性的积水已经没到树干一米多高的地方。这些本来就已经枯萎了的残树,在三天之后,就会彻底被积水没过,在水下成为一段腐木。
信仪山脚的警戒大门早已清空所有人员和物资,就连大门也被爱惜地拆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房舍。
大自然成了幸存者最牢固的安全屏障,也成了所有人无法逃脱的天地牢笼。
信仪在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之下,所有居民足不出户,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非常充实;而另一边厢,据外勤巡逻队的报告,建立了南安基地的邹老爷子这两个月可没闲着。
大雨刚歇,小雨还不断。南安基地便派出不少快艇和气垫船在苏南城周围探测;待水势稍微平稳,便驶离了南湾港,先在锦城,以军舰的炮弹为胁,吞并了锦城最大、也是苏南地区地利条件仅次于信仪的幸存者基地——凤凰基地。
凤凰基地位于锦城郊区的凤凰山之上,是依山修建的一个大型别墅豪宅区,当年,苏南城内但凡有钱的家庭,几乎都以在凤凰山城拥有一套连排别墅或者至少是大平层为荣。
凤凰山城当时建有一个配套的贵族国际学校,虽然小区规划居住300户,1000多人,但是这300多个别墅和大户型房屋,加上那所硬件设施一流的学校,住个上万人自然一点问题没有。
凤凰基地的第一任基地长是那所学校的校长,德高望重,善于管理,见多识广,在末日之后,原居民拥戴之下成了基地长;但是这样的文化人以及他们所崇尚的精英管理,注定在这个时代是活不过一集的。锦城附近除了江陵他们来过几次取物资之外,并无其他军队涉足,于是凤凰山城这个风水宝地,就成了锦城本地土著们争夺的地盘。
早在物资紧缺稍现苗头的时候,小区就首先被自己原来雇用的安保人员纠集了工地工人、保洁、杂工等,把老校长直接赶下台,自己翻身作了主人;作威作福每到一个月,又被山下市区里的黑帮势力在某个夜晚偷袭之后,强行占据。凤凰山城的幸存者里有不少大有能量和大有能耐之人,自从第一任基地长老校长死后,就开始外逃,其中有个无线电专家邵教授,听到苏南之声的广播后十分明智地主动联络了江陵。信仪当即派了两台军卡和一队士兵去接了二十多人回来。任职于研究院的李大维和好几个技术人员、专家教授,就来自这个凤凰基地。
凤凰基地后来一直被黑帮势力占据,锦城的幸存者因此苦不堪言,有能力出走的都尽数出走了。无奈洪水到来,锦城大部分留下的人都是没条件走远的,只好忍辱负重投奔了黑帮。到邹老爷子来接手时,整个基地弄得乌烟瘴气,1000多人里,除了200多个“统治阶级”,几百个普通居民个个苦大仇深。所以当军舰一过来,根本不用动用炮弹,居民们恨不得夹道欢迎。
邹老爷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凤凰基地,旁边就是水位上涨了许多的河道,军舰不用说了,就连游轮也是开得进来的。于是便小心翼翼把北斗星号开过来,也泊在了旁边。船上的数千人包括老爷子自己总算不用再在船上每日干呕,而是踏上了陆地,所有人欢欣雀跃。
至此,在平川号一战中吃了信仪大亏的邹老爷子心下终于舒坦了些。他如今手握一只游轮、一艘军舰、还有一个可以容纳万人的基地壳子,觉得总算是与信仪追平。邹玉成撺掇着祖父复制粘贴这个成功案例,去把周边城市比如汨罗城、怀城等地的基地也洗劫一番,把物资和人都抢过来。邹老爷子比谁都想尽早建立起一个万人基地,但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让他不得不却步——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你抢过来容易,但是能养得起?
末日第一年,人类幸存者不足千分之一,这意味着幸存者继承的是这个人类社会历年来创造的如山海般的资源。行尸爆发的时候,是人类文明的巅峰时代。而华国又是全球发达国家之一,科技发达,物资充裕,最重要的是人口众多。虽然因为老龄化和少子化,华国当时的人口只有全盛时期的六成,但依然是全球人口前三的大国,国家和市场本身积蓄的物资就非常庞大。即使撇除那些被污染和至今湮没无信的部分,幸存者能拾取、占据和调用的,仍然是非常可观的基数。
这就是为什么信仪还没建立之前,江陵已经开着军卡和装甲领着行尸同志们游花园,一颗导弹把鲁能兄弟打成历史也不怎么心疼,而邹家从来没愁过吃喝,苏玉昆一出场就是军舰,邹老爷子搬来救场的也是艘气派的十几万吨排水量的邮轮……作为末日的第一批大佬,那么多的好东西都归这些人了啊!只看看邹家搬上游艇的还有邹玉成哭着喊着不肯扔的豪车某法和某兰就知道了。
即使末日第一年很多人过得非常艰难,其原因也是因为资源已经抢先被他人占据、分配极为不均所致,而非社会总体资源不足或者匮乏。而且,第一年来说,只要有本事和运气不太差,即使是以家庭或者小队为单位的十人以下组织,能找到一辆好车、然后积存了一定量的物资的机率还是相当大的。如果你所在的城市有山大王,条件不好,那就辛苦一点走远一点去周边城市,一轮一轮找下来,挖到宝、捡到好东西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但现在则不同。对于那些没有囤积足够物资和不具备足够条件的幸存者来说,他们无法从外界获取任何生存物资,数千年来,大自然一直如同母亲一般哺育着人类,用土壤种植可收获农作物,圈养家禽家畜可获取肉食,山林提供柴火和野味,大海提供食盐和海产……历史上第一次,人类没法从大自然这里获取任何生存的补给,甚至无法赤脚踏出建筑物外面半步。
无处不在的积水完全剥夺了人类的外出活动空间,因为一旦掉到水里,即使抱着漂浮物不至于溺死,但是腐蚀性的水浸泡之下,人会患上大面积的雪化病,救上岸也基本是白搭了;更何况,目前室外气温一点都没上升,依然维持在零下十几度;水面普遍都结了薄冰,水下的温度因为有流动的水流,稍微暖和些,但依然不是人体能长时间承受的范围。
如果没有全身的潜水防护服,包括潜水氧气面罩,掉到水里基本就是死路一条。感觉老天爷没有让水下进化出吓人的食人鱼或者什么奇形怪状的异化生物,就已经是大发慈悲、给人类留了生路了。
事实上,即使很多幸存者都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船和水上交通工具,但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还真不会有人想不开会冒险开出来。毕竟水里没有可食用的水草和鱼类,只有垃圾;在水面上的办公楼要么已经在第一年被洗了好几遍楼,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要么是现在住了人,还没靠近就能用枪把你的船打成筛子……出去干嘛?
除非一些特别的、不能错过的、让人心生向往的活动,比如——回家。
2. Home Sweet Home
唯有你无可替代。
真真记得末日刚开始没多久,她自己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硬是没忍住跑出去了一趟。那趟外出花了很多时间各种准备各种应急预案,最后出去绕着苏南城转了半圈,在草地上挖了一些自己并不能怎么用得上(倒是吃了几顿)的野草野菜,在汨罗山附近碰到一个活人并且用羽绒服跟他换了活鱼,然后提心吊胆用梯子穿越了停车场坐电梯回到家中,紧张,惊恐,差点没把自己吓死,于是从此修身养性乖乖宅在家中再也没出去过,直到天杀的江陵从天而降打破了她的宅家生活。
虽然那趟外出,她收获了至今仍然觉得宝贵的运钞车一辆,不能说是白跑一趟,但是真真依然把那次外出定义为一次鬼迷心窍的冒险之举,并且把它列入了“作”的行列。
是的,在末世,人类所有照顾精神需求的行为举动都是奢侈的,都是“作”的一种。比如,末日题材经典之作的电影《我是传奇》中,主角在空无一人的繁华城市里,开着最张扬的豪车、放着最大声量的音箱招摇过市。因为末世的环境下面,即使衣食无忧、安稳无恙,独居的人们依旧需要解决自己的精神需求——与这个世界维持关系和交流,以免自己坠入无限虚空的,要用物理世界的所知所感探寻来解决哲学命题的需求。说人话的版本就是:避免自己疯特掉;用时下流行的版本来演绎,就是:无法克制住灵魂对自由的向往……
而现在,苏南已经像《2012》电影里面一样变成汪洋泽国,像信仪这样具备了优越地利和坚固建筑的基地便如同诺亚方舟。此情此景下面,听到真真坚持要回自己在南国银行大厦顶楼的家,并且表示“周一到周五来信仪上班,周五下午回家过周末,周一上午再回来”,江陵同学的内心是崩溃的。
真真没有理他,因为她真的很想念自己的家。
拐了一个弯后,青蛙操纵着巡逻艇来到苏南大道的“上空”,不对,“水面”。三个月以前这里还是一条双向十车道的宽阔大道,而现在,路两边的树木、灯柱,都尽归水下。马路两旁林立的、往日的摩天大楼,成为了这条水上航道两旁新的守护者。
青蛙感受到他最崇拜的副基地长越来越明显的欢欣雀跃,止不住也被她所感染,呜呼一声吹了一声口哨,巡逻艇开足了马力,罕见地在水上疾驰起来。
真真受惯性影响身子往后一倾,随即有疾风在她脸上吹过,把鸭舌帽下面两鬓的碎发吹起来。她先是咧嘴一笑,随即忍不住扬起脸,张开手,让风灌进她没有拉上的外套里烈烈作响,让全身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像鱼儿一样,张开了自己的嘴大口呼吸。一直在小心翼翼苦苦压抑的感官像脱缰的野马在大声欢笑……她放下自己所有心防,像个100斤的孩子一样,在风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青蛙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来看着前方。他眼里亮晶晶的,嘴角都含着笑。
基地长让他照顾好副基地长,然后副基地长直接任命他为她的副官。
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幸福、更让他高兴的工作了。
巡逻艇在水面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慢慢接近南国银行大厦的一面外墙,而上空,一条钢索正在徐徐下降。
真真跟青蛙说了声“周末愉快,周一见!”便像电影里的仙女一样徐徐升空了。
青蛙仰着头看她消失在25楼的窗户里,又继续耐心地等到真真从她家里的电台给他传了讯,再等了一会儿,最后开着船绕着大厦周围巡逻了一下,觉得没啥异样,才提速开回信仪。
如今,苏南城内外和附近大大小小的幸存者基地,互相心里都是有数的,以信仪为首,然后是原凤凰基地现改名为南安基地的邹家势力,汨罗、怀城、象山、锦城都有上千人的基地,数十、数百的星罗棋布也有不少。这些中大型基地距离苏南市区都是几十到上百公里不等的距离,比如汨罗最近,信仪、南安和苏南市区约等于一个等边三角形,互为犄角,稍远的有象山,最远的是怀城。现在苏南室内,也就是真真家的附近,只有零星的散户、小队充当她的邻居,城市里因为缺乏大片活动空间,就连上百人的小基地也没有。
洪水以来,如前面所讲,大家基本没啥动力出门到水面活动;城市里没入水底的楼房和树木、灯柱密集,即使有船也要小心行驶,因此,在苏南市内行船往返信仪,其实是很安全的,因为压根没人啊。
真真一踏入家门,就觉得自己快要泪牛满面了。
啊,她的大浴缸、意式咖啡机、大桌子和大床、大沙发、大壁炉、大冰柜,女士们先生们,想死你们啦!
就连宠物箱里被放出来的小暖,也喵呜一声,径直跑到猫爬架那里,刷刷刷地激烈地开始在剑麻柱子上磨爪子,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真真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露台跟客厅之间的合金钢门打开,让天光(可惜并没有阳光)直接洒在屋子里,然后去电房里把发电机灌油,按下启动。检查了一下蓄电池,她离开的时候电池是满的,现在居然还有一小半的电。她心下喜悦,直接打开了全屋的电闸开关。黄色暖灯刹那在屋内亮起,让人愉悦的滴滴声响起,空调、地暖、投影屏和咖啡机、电冰箱、电烤箱依次亮起电源灯,虽然知道是错觉,但是她好像已经感受到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猫已经非常激动地在刚刚才打开地暖的房间里飞檐走壁上蹿下跳地跑酷。她来到在大桌子前点了香薰蜡烛,选的是薰衣草和雪松的木质香,在闲置了很久的玻璃花瓶里,插了从信仪带回来的两朵玫瑰花。
去了水房,费了点劲把空间里的大水箱直接平放到水池子里,里面是水质酸化前她积攒的生活用水。虽然水质是没有污染的,但是毕竟空间里放了大半年了,她还是放足了净水片,然后打开浴室的电热水器。
因为连月的雨雪,而且门窗始终密闭,地面和家具上都只有薄薄的一层薄灰,并不很脏。真真撸起袖子速速搞了一下清洁,简单擦洗了一下家电包括空调排气口滤网等,然后打开了空调,点燃了壁炉,又在已经开始制冷的冰箱里放满自己爱喝的果汁和可乐。然后从久违的空间里(在信仪她老是觉得不敢直接从空间里拿东西)拿出了末日前购置的那批岛国“防灾食品大赛最美味奖“获奖美食,从里面挑了一盒松茸鸡肉盖饭,一盒咖喱牛肉,又开了一个蔬菜汤罐头。
不用十分钟就在厨房热好了饭菜和汤,她把塑料盒子扔掉,饭菜倒到自己最喜欢的陶瓷盘子和碗里,然后端到大桌子上。桌上有香薰蜡烛,有新鲜的玫瑰花,有热腾腾的饭菜,她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了最喜欢的下饭美剧……哎呀,觉得要美死了。
江陵是个不善管理的军人。洪水以来,基地上上下下几千人,基本都是真真建立起的管理思路、管理架构,不辞辛苦订立规章制度,跟公务员们开会,试运行,总结经验、改进……在信仪基地,现在是和平的非战斗时期,过日子这种事情,副基地长比基地长好使多了。
所以她完全有这个特权在基地里为自己营造更好的生活条件,甚至江陵也一直很希望她倒腾自己那套奢侈的小资情调,把生活习惯复制到信仪来,这有利于她在这里安居乐业,比她整天想着要回城里的强。
但她一直没有。她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会回家的,自己能回家的。在她心里,南国银行大厦这个居所,无法替代。
比如此刻,她坐在热气蒸腾的牛奶泡泡浴里,双脚伸直,喝着冰可乐。什么能替代?
什么都不能替代。
权力不行,威望不行,成就感不行,朋友……也不行,男人?更不行。
3. 美食治国
周末回家,对真真来说,就像穿越回到末日前一样。那时候,食物是美味的,家居是舒适的,干净的水和便利的电是触手可及的,休闲娱乐是寻常的。这些所有美好的生活感受,是她回到信仪辛苦劳累工作最大的动力。
洪水季踏入第三个月,信仪开始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
主要是太多人要养了。
当初,无论是信仪山下的村民,还是自发来投奔的难民,其中一个准入标准就是自带的生存物资,尤其是可保存一阵子的食物。如果按照基地的期待标准,每个人至少要带够自己三个月的口粮,但这样的人不足吸纳总人数的百分之一,大部分的人,能有一个月的口粮就不错了,还有很多是基本空手而来的。但是没有办法,他们必须咬着牙把这些筛选过、看起来是正派、正常的难民吸纳进来,因为度过洪水期之后,人口将成为基地立足和发展的决定性因素。
虽然大部分都是青壮劳动力,但是洪水季有大半年时间是没法外出大范围活动的,就算外出,也没什么收益,只能依靠基地大棚那几亩地方出产的蔬菜和肉食,但就产量而言,完全是杯水车薪。基地必须度过至少半年严重入不敷出的时间。
更别提基地五千多人里面,有接近800人是60岁以上老人、14岁以下的儿童,甚至还有孕妇。
目前,基地每日每顿饭的供给的基本是一碗主粮(稀饭/杂粮粥/糙米饭),1-2个米面食品(馒头/窝窝头/馕),一勺咸菜/酱菜/腐乳/咸鱼或鱼干,隔三岔五会分有一勺罐头水果/蔬菜,主要是希望每个人至少能保证基本的营养给养。当然了,如果长期都只吃这些东西,真真毫不怀疑,这些现在看起来对信仪千恩万谢恨不得肝脑涂地的难民,迟早是会暴动造反的。恩情都是很脆弱的,而人对食物的本能需求却很强大——所有人都知道,基地大棚有产出新鲜蔬菜和肉食,而负一层整层都是仓库,里面好东西多着呢!
真真对这五千人的管理思路非常简单——把好食物和好的生活享受这些人类最本能的渴望利用起来,作为约束全体成员最有力的工具。
首当其冲的就是民以食为天的“食”。每个星期,负责食物仓储的公务员都要向副基地长汇报“这周主要吃啥”(主要是不吃就会过期、或者已经过期不吃就要烂掉的食物),然后每周厨房的菜单都由她亲自制定,厨房的掌厨大妈大婶大爷都由她亲自面试试吃考核。
到了周末,也就是周六和周日的晚上,整个基地就会有一种类似过年的气氛。就连白天,大家干活或者在走廊里集训做体能/军事锻炼的时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今晚要吃到好东西啦!
这两天晚上,大家会吃到一小碗的米饭,上面会有半块油滋滋的腊肠或者腊肉;吃到基地大棚新鲜出产的蔬菜,水果更加金贵一些,通常是番茄鸡蛋,或者副基地长最喜欢让厨房做的柠檬薄荷水(补充维C),然后最让人期待的就是肉食了!大机会能每人至少吃上一只韭菜/白菜猪肉饺子,副基地长还会要求厨房搬出烤肉架子,不吝啬地拿出孜然、辣椒面和蜜糖这些奢侈的调味品,让大家一起都能闻到烤肉的迷人香味,狂吞口水之后,排着队上前每人领到一块满足地吃到一口,然后领到一碗来自大锅的鸡汤、猪骨汤、羊肉汤或者牛骨汤,还有鱼汤……虽然大家都说,那都不是鸡汤和鱼汤,而是鸡和鱼在大锅里洗了个澡而已,但大伙儿还是吃喝得贼香,贼幸福。
然后往后一个星期,信仪全体居民每天在啃窝窝头或者稀饭咸菜的时候,都会双目放空、吧唧着嘴回味无穷地地想起上周末的美味,然后期待着这个周末,副基地长会让大伙吃什么?
基地长和副基地长都是不能接受暴力和刑法的人。所以,在信仪要是有违规行为,如果是小错,那就被罚吃不上饭或者取消你一个星期到一个月不等的吃上好饭的机会。想想,全部人都在销魂地吃着肉喝着汤,烤肉的香气在鼻尖萦绕,而自己的肚子咕咕如雷响,不但自己吃不上周末的美餐,之后还要每天不停地听别人回忆起有多好吃,这真的是让人很酸楚的折磨!当然了,要是犯了更大的原则性的错误,比如欺压霸凌啦,反叛啦,偷盗抢夺啦,基本就是逐出基地的下场。
相反,任何核实属实的检举和对基地有益、有贡献的行为,则会受到所有人嫉妒的加菜福利——让加鸡腿梦想照见现实。
因为副基地长的缘故,所有的孕妇、产妇、15岁以下的儿童,都享有优待。比如孩子们会每周都能吃到一次鸡蛋、肉包子或者肉汤,孕妇和产妇每天都有一碗专门放了药材的肉汤和鱼汤,为了避免家人亏待产妇孕妇,或者她们自己要补贴家人,厨房大婶都是直接看着她们仰头喝完再走的。
除了美食,每个月能和家人一起去澡堂享受热气腾腾的热水澡、香喷喷的沐浴露;每周有一次的机会可以去电房轮候给手机/电脑充上半小时的电;每周六和周日的上午可以错开轮班睡懒觉而无须早起点名报道……这些都成了遵纪守法才能享有的“福利”,以最低的管理成本实现着最有成效的管理效果。
除了上述公平、公开的公共供给以外,信仪一直实行的是积分制。如果想要加菜,或者加营养,基地一切的物资都可以凭积分兑换。如果你舍得,甚至可以用积分换取盒装牛奶、饮料等奢侈东西,但是积分大多都是凭劳动获得,信仪原居民每人都攒了不少积分,后来的村民和难民就没那么幸运了。所以现在基地里仅剩下的活儿大家都挤破头希望参加,包括日常的基地维修维护(工程队)、大棚农作物种植和家禽家畜养殖(生产队),至于巡逻和各项秩序维护、仓储管理、基地政务等,自然是原来公务员们的活儿,不会分给新人。
因为从一开始就有着长远规划,自从找到信仪疗养院这个风水宝地之后,江陵并两个工程队的好哥们老廖老潘这些热衷盖房子的一众队员便化身基建狂魔,平日里没事就很烧油地开着大货车和大卡车一趟趟地,把苏南城内外几个数得上号、末日后无人问津的建材市场和大建材厂搬空了大半。搬回来的建材基地完全放不下,便堆在门口广场上、旁边山坡的密林。这下好了,趁着洪水季被困住哪里都不能去、什么都不能做,等雨一停歇,江陵便带着报名爆满、巴不得24小时都开工赚取积分的青壮劳动力,开始叮叮咚咚大兴土木。
首先是基地外扩,在建筑外面双向两车道的环形马路上,以原来的绿化带为边界,砌上新墙和屋顶,做成两层的小平房。工程竣工的话,相当于可居住的室内面积增加了足足四五千平米;然后基地门口的空地自然也没放过,趁着连日无雨,江陵让倒了水泥铺了石料,做成一个规整的户外广场,在中央立了气派的旗杆,顺带在广场旁边用空心砖盖了一溜儿的砖房,一层照样给了小酒馆,二三四层先闲置待用,准备以后可以用来做供外来人临时落脚的客栈。
信仪的热火朝天和政通人和与隔壁的南安基地逐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锦城的凤凰山上,新成立的南安基地三天两头就有内讧闹事,邹玉成、苏玉昆、原来凤凰基地以及其他的散户游勇加起来一共四股力量,分房子的时候已经闹过好大一轮,现在又在为每天的吃喝拉撒隔三岔五地闹。不是因为物资分配不公,就是因为没有约束好人发生明争暗斗,四群人不仅互相撕闹,自己队里一样闹,反正就是天天闹,直闹得邹老爷子甲状腺生疼。最糟心的是那些既不是核心成员,又没有过硬靠山的普通底层居民,自然就成了被压迫和被欺凌的对象,各种不堪的丑事、坏事、恶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其实岂止南安基地呢?这些事情几乎在大部分的基地上演。
所以雨一停歇,就马上划着橡皮艇、充气艇、自制的竹筏等水上交通工具,抱着一丝希望到信仪求救的拖家带口的难民。
不可避免地,真真留意到,这些难民都有一个特点——都是有年轻女人和女孩的家庭或者小队,甚至有孤身一人前来的女性。
真真下意识地开始极力避免参与到难民接待和接收的事务中,因为这样会不可避免地听到他们讲述的经历和故事,意识到比起那些还留在地狱里的同伴,千辛万苦到达信仪的他们已经是幸运儿;意识到无论是周一到周五她在信仪认真工作的时候,还是周末她在自己的家中享受美好时光的时候,这片土地的无数角落都在发生让她发麻、发狂、发怵的事情……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遏制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以及把那些禽兽和人渣全部杀掉、片甲不留的冲动。
4. 芥蒂与裂痕
末日最可怖的,从来不是艰难求生给人的压力,而是因为现代文明秩序和道德的全面崩塌,释放出来的那些泯灭人性之后,比野兽还要狰狞邪恶的人心。
行尸可怕吗?饥饿和酷寒可怕吗?没有药物和治疗的疾病折磨可怕吗?雪化病和洪水可怕吗?黑暗和孤独可怕吗?
都可怕。但是比起人类自己对同类萌生的恶行来,大自然的折磨来的如此纯粹和直接。
对于一个放弃了人性,而只具备了智慧、算计和兽性的生物来说,在他眼里,人也是资源。而且是最重要的资源,因为当你没法安排足够的食物填饱手下那群“人”的肚子的时候,至少可以满足他们另一种欲望。
这就是为什么在文明时代的战争时期,在古代的文明尚未发展足够的时期,以及末日时期,女人、儿童、老人,病人,这些全部是剥削和压迫的对象,大多都有着悲惨的遭遇。在地球上,你找不到任何一个物种,会如此对自己的同类施以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并且从中取乐。
如果这是在古代,文明的光芒尚未能穿过蛮荒的动物性的黑暗和时代的牢笼,生于这样的时势只能认命;那么现在,已经受过现代文明“人人生而平等”这一理念甚至是法律的阳光普照的人,再次陷入到蛮荒的黑暗中,承受的便是无尽的不甘和怨恨的折磨。
前一世,这样的难民真真见得太多了。他们有的孤身一人或者两人,有的是一群人,前者很多是被害被抢被杀到家破人亡侥幸逃脱的,后者经常是不堪欺辱团结联合起来一起从某个组织或者基地逃出的。后者找到一个好的新组织之后,更有机会融入其中而慢慢从之前的不好遭遇中恢复积极的生存斗志;而前者基本都是全靠一腔不甘和要报血海深仇的意志强撑着,即使有幸找到一个新集体,也很难开启新生活。
这些千辛万苦甚至是九死一生来到信仪基地的难民,在看到信仪大门和那个旗杆之后,几乎全部都是直接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他们拍打着水泥地,叫唤着已经失去的挚爱之人的名字,为自己的经历和遭遇痛哭失声。经过这样的宣泄之后,大部分会振作起来,走进广场旁边小酒馆旁边的难民接待处,极力展示自己的价值,询问落户信仪的可能;少数人会在痛哭之后仿佛失去所有精气神,呆坐在广场上数个小时甚至几天几夜。
以前信仪也经常会接待到把信仪当作“青天大老爷”的难民,甚至有人会夸大“那个地方”“那个势力”的物资量,希望可以骗出军队去替天行道,为自己报仇雪恨。洪水季进一步加剧了幸存者的生存压力,末日似乎越来越看不到头,很多有武力在手的人更加肆无忌惮和变本加厉起来。自雨停了以后,投奔信仪的难民几乎每天都有。
作为执掌整个基地政务管理的副基地长,真真对此一直抱着乌龟心理。她了解自己,这些事她自然能想象得出是什么事、有多惨烈,她是一丁点儿都承受不来。那些人说白了已经被毁了,就算现在是完整的正常的,那也是有严重PTSD(创伤应激障碍)的,而即使到了信仪,他们也根本没这个条件治好他们、让他们好转,就连保证他们的口粮也做不到。
所以她把自己跟这些事隔离出来,不闻,不问,能不参与就不参与,直接把这些难民的接待工作和处置一股脑交给了江陵这个她认为最扛得住的人。每当开会或者汇报的时候有人要讲故事,她就像听到鬼故事一样摇头撒手:“不用展开,不用展开。”
虽然整个基地上到管理组下到普通平民,都对副基地长的管理能力和在关键时刻的魄力(比如灭掉鲁能兄弟那次)心悦诚服,但是她向来高冷(有时连基地长的面子都不给),且习惯了我行我素(比如要回家过周末),又对这些所谓“外面的疾苦”刻意隔离,久而久之,难免有人觉得她冷酷无情,没有慈悲心肠。
更何况旁边有个热血沸腾、正义感爆棚的江陵作为参照物。
后来真真检讨自己的时候,发现其实一开始自己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和判断,那就是把自己不忍心处理的事,交给了更不合适的江陵。她以为这样实现了很好的互补——她感性,冲动,女性意识强烈,手段果断狠辣;而江陵呢,他理性,克制,不会意气用事,行事谨慎。她只想着互补,但没有意识到,自己同时在无形中,把他放到了自己的对面去。
而对江陵来说,一切都像他所期待的那样,真真成为了信仪人人拥戴的副基地长,担负起总管的重任。如果他今天有不测,真真没有任何悬念会被所有人拥立为新的基地长。她眼界卓绝,心思缜密,见识广博;她雷厉风行,果断决绝,心坚如铁。
因为每天都有压力和挑战,因为两个人肩负着末日之前不敢想象的重要角色和职责,江陵觉得两人认识之后建立基地这大半年,有着比和平时代十倍不止的生命密度,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他那么多次明里暗里、自然或者刻意的真情流露之后,真真的心依然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想起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说自己是股东;想起去取油之前,她说有三成要算到她个人的头上;想起不知道多少次她推脱走到台前,在基地担任要职;想起她被迫搬出南国银行大厦那个晚上她失声痛哭;想起至今她每个星期都雷打不动让青蛙开着船送她回家……想起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指着陈晓璐说的那番话。
”我今天就明确告诉你,我对他没有那个意思。“
“我一向以为江大队长的团队是飞虎队出身,就算在末日,也能做到坚守纪律,治军严明有方。今日所见,大失所望。堂堂政务大厅,却有如市井一般。我建议大队长还是花点时间,好好整饬一番。”
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江陵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而如同所有身担重任、沉浸在忙碌工作中、并且没有把队员的情感需求放在很重视的位置的女强人一样,真真没有察觉到江陵这一阵子以来的疏远。
所以,当她看到财务部送上来的月报,显示军营物资和武器支出超过预算三倍,甚至新增了13名伤员需要治疗和领取3个月额外补贴,是因为基地长亲自率领他的近卫队,先后两次外出,剿灭了一个恶贯满盈、开着船对城内外的散户小队奸淫掳掠的百人小队的时候,她才惊觉起来,然后迅速转化为愤怒。
被叫过来问话的六秧子看着不发一言,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真真,心里龇牙咧嘴暗暗叫苦,屏息静气退到墙边,恨不得自己与墙融为一体。
这应该是真真和江陵自认识之后第一场吵得面红耳赤的争执。
据事后距离案发地最近(就在门外)、第一个受到池鱼之殃(被怒气冲冲出来的江陵以莫须有的罪名罚站一小时)的六秧子同志绘声绘色但同时讳莫如深的讲述,现场战况非常激烈,基地长和副基地长经过多轮交锋,最后难分胜负。当时,他趁着基地长刚进门、战火尚未燃起之际,果断地踮着脚挪到门口,进行了战略转移;但是遗憾的是,副基地长的秘书、蛙哥(指青蛙)的妹妹、刚上完厕所回来误闯战场的小雨同志躲避不及,只能全程一直缩在自己座位的电脑和打印机后面咬着手指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具体战况不明,但是后来以基地长涨红着脸夺门而出、奋力把门带上、并且以门口的六秧子军容不整(因为没洗头)为由,呵斥并且让他罚站一小时告终。
另外,据多名在当天稍晚时候因为正常公务不得不进出了副基地长办公室的同志们佐证,副基地长整个下午面色阴郁、眼角似隐隐有泪光,而且在后面听取汇报的时候不时走神,就连最让她喜爱的制定下周餐单的环节也无法让她舒眉展颜……
几个小时以后,几乎所有居民都知道了基地一把手和二把手吵架的大新闻,并且逐渐在口口相传中把剧情往琼瑶阿姨的画风推进……啊,不对不对,既然是琼瑶剧情,那么这个到底谁是一把手谁是二把手这事,也是尚未明朗啊……
这个因为突发的花边八卦而让信仪变得熙熙攘攘的平凡午后,一段加密电波从基地人口密度最大的西营一顶帐篷无声地发出,然后到达数十公里以外的南安基地。
苏玉昆赤身从床上爬起,披了件白色的棉浴袍在身上,平伏了一下气息,从卫兵的手里接过那张薄纸片,对他挥了挥手。
才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年轻卫兵偷偷瞄了一眼床上白色被浪里倾泄了大半个枕头、挡住了脸蛋的乌黑长发,以及一小段雪白的小腿,嗅了嗅房间里暧昧的温热的气息,红着脸退了出去。
苏玉昆轻轻弹了弹纸片。“信仪来电。”
“你只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床上的女人半裸着坐了起来,媚眼如丝地勾着他。
”有机会做事,就是好事。“他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女人,拿起桌子上的烟斗给自己点上,翘起了腿,用力吸了一口,吐着烟圈饶有兴致地问:”江陵放着你这么个现成的熟女,一点都没有兴趣……你说,他会不会是那个?“
陈晓璐冷哼了一下。“你真会扫兴。“然后爬起来够床尾的衣服准备穿上。
苏玉昆一把抓着她的手,直接猛力把她赤身裸体地扯下床,从后面把她扑倒在床上,在她耳边低声道:”跑什么?报仇的机会马上就有了。你难道不觉得……很高兴,嗯?“
陈晓璐双手紧紧地抓着白色被罩。那是末日以前凤凰山城这套数一数二的豪华别墅主人留下的东西,高支数的埃及棉贡缎。她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让自己不至于喊出声来,哭出声来。她觉得全身每一寸无处不疼,新伤旧伤,全都在压抑着仇恨和痛楚。
报仇。她在心里默念,我要报仇。我以往遭受的,我现在遭受的,总有一天,我要全部让你们十倍还给我。
5. 圈套
真真和江陵两人的冷战持续第三天。
刚开始,所有吃瓜群众把这事花式八卦当偶像剧看;到第三天,两位领导人还没有破冰的迹象,整个基地上上下下都开始感到不安。
明眼人都知道,信仪如今的安稳,以及未来的前景,是建立在基地长和副基地长亲密无间的双剑合璧基础之上的。江陵是基地的守护者,掌握着武力的调度和一应军事战略;真真是基地的管理者,掌握着现在的民生和基地的未来。
如同世间上所有处于暧昧不明关系中的男女一样,真真和江陵的争执和冷战并不是大是大非前的原则问题,而是掺杂了很多微妙的得不到满足/得不到理解的情感需求,与其说是他们看不惯对方的做法/表现,不如说是类似“你居然这么不懂我”“你居然这样认为我”这样的别扭的小情绪。
就像,真真并非不认同江陵去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相反,她认为江陵做到了她一直很想做而逃避去做的事情。她从头到尾恼火的,是江陵这样自顾自地一再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而将她平时对他“一个领袖的自我修养”的熏陶抛之脑后。“圣母心”“救世主心态”是一种末日里强者很容易滋生的心态,恰恰是真真非常警惕的。
而江陵呢?江陵更多是因为自己一腔热情,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慢慢滋生出来的委屈和埋怨吧?他明知道真真并非铁石心肠的冷血之人,但是把她推到这样一个定位里,自己受挫折的失望伤心小心灵会更好过一些?
理智上,两个人都知道要尽快达成和解,尽快解除所有人的不安,不管是明面上还是底子里。所以剩下的,就是等个好时机、好台阶罢了。
这不,江陵就给自己找了个好台阶——按照基地的规章制度,超支的军营需要派出级别足够高、能扛事的高层代表,去参加副基地长和基地长的联合质询,解释超支的理由和作出交代。他选择了亲自带着支出明细去跟真真解释说明,将两人心中的嫌隙和误解扼杀在萌芽中。
如果不是中途碰到那个专门候着他的怯生生的年轻男孩的话。
他戴着一个自制的棉纱口罩,头很小,身子却是不成比例的厚实粗壮。他闪闪缩缩地立在办公室外面值守的保安室外面,一看到江陵,就伸长了脖子,眼罩上面一双活络的眼睛紧紧跟着他,一副“我有事!我要找你!”的样子。
江陵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他直截了当地停下脚步,转身向他问道:“兄弟,有事?”
那个男孩眼睛亮了起来,有点小激动地小声说道:“基地长,我是今天在难民接待处帮忙的志愿者。我……早上有个姐姐,她说她叫姚贝儿,是,是您以前的战友。她……情况很不好,我就想着您会想知道,她真的很不好,您要不要去一下……”
听到“姚贝儿”的名字,江陵脑子里“嗡”地一下,一股热血直涌上心头。他当下就把手里的单据塞到一个卫兵的手里,转身就往基地门外跑。当下,除了那个手里被塞了单据的卫兵留在原地(单据是重要文件,他不可能拿着跟着江陵跑),其他三个卫兵自然刷刷地跟着江陵跑远了。
等剩下的那个卫兵折回办公室,那个来报信的男孩目光闪烁地四面环顾了一下,然后快步径直走到远处拐角处的一个公厕,片刻之后,一个戴着鸭舌帽、身形瘦弱、穿着完全不合身的宽大棉服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今天接待处来了一群10多人的难民,与平日的散户和小队难民不同,他们来自另一个如今实力与信仪难分伯仲的大基地——凤凰山城,南安基地。
衣着单薄的姚贝儿如同槁木死灰一般,任由一个面露悲戚的四十多岁的女队员将她扶到接待处那个硕大的、温暖燥热的砖砌火炉旁边。屋子里回荡着跟她一起逃出来的其他队员的哭诉和咒骂声,她眼神空洞,只像说的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接待处的工作人员是见惯了各种惨象的,除了向这群人投去不忍的眼神,更多是耐着性子遏制住他们的哭诉,然后跟他们讲解基地招人的条件和要求。基地的资源有限,现在这个光景,只能优先接纳那些对基地非常有用的人才。如果当中有合乎要求的,也是能救一个算一个了。
“我们都是外科医生!我们能为基地提供医疗服务!”
“我们是以前苏南军区第二医院里面的医疗队,我是副队长“。姚贝儿身边的中年女人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掏出一张胸牌,“这些都是我的队员。我们中大部分是医生,有几位是军人。我们有能主刀手术的医生,有护士,有心血管内科医生、麻醉师,都是难得的人才。”她嗓子嘶哑着,开始一个个向信仪的工作人员介绍起这10来人。
介绍到姚贝儿的时候,她看到对方毫无配合的反应,又是悲伤又是焦急,直接上去摇着姚贝儿的肩膀:“你给我振作一点!”又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泪:“姚贝儿是我的徒弟,是个好苗子,两年前还被特种兵抽调过去做了半年的特训任务。就是飞虎队,你们基地长江陵那个飞虎队!他人呢?叫他出来!贝儿是他以前的女友,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吗?!”
听到后面,信仪所有在场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噫,这这这,这要去报告基地长啊。
然后他们就看到基地长阴森着脸冲了进来。
所有人不自觉地齐齐后退了两步。
江陵印象中的姚贝儿,是扎着高高马尾、经常扬着眉、喜欢翻白眼的灵动女孩子,是那个心高气傲、京都大学医学院高材生,那种只有一路顺风顺水、养尊处优长大才能培养出来的气质和心性的优秀年轻女孩子,习惯了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受宠爱的天之骄女。
而不是现在这个披头散发、眼圈和嘴唇青紫、好像生机全无的一个壳子。
他跟姚贝儿在一起的事儿其实没有多少人知道,毕竟当时是在军队里,毕竟自己并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她。但是这不影响此刻他的内心感受到强烈的痛楚和无法遏制的愤怒。
他半跪着蹲下,伸上去抓着姚贝儿的手,脸凑到她眼前。“贝儿,说话,贝儿。“
姚贝儿眨了眨眼睛。她的瞳孔似乎终于有了焦距,随即在她眼中迅速闪过惊讶、喜悦、怨愤,她死死地盯着江陵,大滴大滴的泪水开始从她大大的杏眼里滴落下来。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让自己不哭出声,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江陵看着她,又抬头看着那个中年妇女,喃喃问道。
姚贝儿的老师、那个叫储欣的队长颓苦涩开口:“末日前我们小队被第一时间抽调去应对行尸爆发,后来一直被困在象山市的传染病中心。那里有很好的地下隔离安全屋,我们一开始也有军队十多位长官带着我们,有30多人,一直藏在地下安全屋,有药物和设备,就算有人生病受伤也能治好。我们挺过了尸潮,挺过了大半年,但是最后水和食物都耗尽了,迫不得已出来找物资,也打算找点汽油来投奔你们……没几天,外出收集物资的小队就被现在南安基地邹家的人俘虏了,我们就被一锅端了。”
算下来,这个医生+军人小队应该是在第一批南迁的北方移民,也就是邹家和鲁能兄弟到达苏南后不久,在象山被俘的。那时候,邹家在象山有个秘密的军事基地,是邹玉成特意藏起来的一部分武力。姚贝儿他们小队被俘后便一直被禁锢在邹家的象山驻点。
因为他们都是医生护士,是末日里所有小队和基地的香饽饽,所以虽然队里有像姚贝儿这样20出头的年轻貌美女子,和储队长这个40出头的女性,也一直被军队里严令禁止保护着,生活条件是谈不上好了,但也不至于受到什么恶意和侵犯。
后来象山驻点的所有人被邹家转移到那艘北斗星号油轮上。像他们小队一样被俘虏的散户小队也有不少,大部分都是被没收了财产物资之后,不愿意留下就可以自由离开的;但是像他们这种事属于有特别技能的人才,却是严防死守,万万不肯放他们离开的。
那艘船对小队来说是个噩梦般的存在。邹家老爷子临时用这艘船凑起了三千多人的大摊子,而除了郑秘书有点管理的能耐之外,爷孙三人都对内务管理一窍不通。洪水季天天下雨那一个月,船上就是一个完全失序的烂摊子。普通居民的口粮被层层盘剥,邹玉成和苏玉昆的势力开始狗咬狗,而混乱之中,再也没人理会平日的规章禁令,抢夺、偷盗、霸凌的事件从一开始还有所顾忌到后来肆无忌惮,每天都在上演。恶霸们秉承着只要拿捏好分寸不死人就没事的原则,把这一个月当成了难得的节日乐圆。
船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打在船上哗啦啦的声响,大到似乎可以掩盖一切罪恶。
这一天,鲁能兄弟仅存的老三带着自己从基地里逃出投奔邹老爷子的几十个恶棍,直接分了二十人一首一尾堵住了油轮西侧三楼的客房走廊,然后逐个房间踢门进去,第一时间没收武器、物资;凡是有看上的男女,便留在房里,把同屋的其他人包括亲眷赶到走廊里面对墙壁双手抱头跪下,让他们眼睁睁地听着他们在里面为所欲为。
尖叫声、打砸声、狞笑声不绝于耳。
走廊倒数第二的那个房间,住着储欣和姚贝儿。储欣被赶到阳台,然后看到鲁能兄弟的老三带着三个亲信进了房,关上了门。
那天之后,说是邹老爷子大发雷霆,直接用枪毙了鲁能兄弟几个核心骨干然后抛尸大海,但是由于鲁能老三还有“战略价值“,安然无恙。随后邹老爷子雷厉风行地对两个孙子发了一通大火,邹玉成和苏玉昆被迫将争斗从明里换到暗里,至少把军队动起来到船里各层维持基本秩序和基本运转。这就是为什么雨一停,邹老爷子就开着军舰迫降了凤凰基地——他知道再继续把几千人困在船里,不用信仪做什么动作,自己这些人就先把自己葬送了。
邹老爷子出手之后,几千人的基地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是姚贝儿已经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这一个月来,她就是这个样子……我寸步不离守着她。如果要走开,就会把她用绑精神病人那个带子把她绑在船上或者凳子上。“储欣抹了一把眼泪,“这孩子执拗得很,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人也狠,有一次没看住,她找到那个恶人就往他身上扑,用指甲把他的脸撕了一个大口子……”她哀哀地说着,最后忍不住双手放到脸上,大哭起来。
江陵一边听着,一边不停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他紧紧地握着姚贝儿的手,觉得自己面前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个人,却好像是一个坏掉的设施和机器。
突然,姚贝儿张了张嘴。
“江陵。”
她轻轻地、小声地叫了一声。
江陵心下大痛。他握了握她的手,艰难地开口道:“贝儿,你现在是在信仪,没事了,没事了。”
姚贝儿定定地看着他,说道:“能不能求你帮我一个忙?”不等江陵开口,她静静地开口道:“能不能,给我一点炸药?求你了。”
姚贝儿随后微微一笑,精致的如同瓷娃娃般的五官一下子在污渍和泥泞下如同花朵般绽放起来。正当人们无比惊艳的时候,她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惊肉跳。
她说:“江陵。我不想活了,但是那些人,他们必须跟我一起死。”
江陵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姚贝儿,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筝明,集结近卫队,按照A级备战。十分钟出发,我在船坞等你。”
6. 生死危机 (上)
信仪有200人编制的近卫营,直属基地长,平日负责的是基地长和副基地长以及其他要员的人身安全,全部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无论是专业能力还是最重要的忠诚度,都是最拔尖的。
近卫营基本就是江陵自己的嫡系:营长是排第一的筝明,副营长是老七晓亮,其他飞虎队的成员,除了叛逃的老五陈晓璐和被政务缠身的四妞儿,二胖子、三傻子、六秧子和老八狗子先后都呆过近卫营当小队长,而带的兵基本就是一开始就跟随江陵的军人,因此江陵个人和飞虎队的色彩非常浓重。难民接待处的事情早已经开始小规模扩散开,正所谓叔可忍婶不可忍,每个兵的胸膛都是鼓鼓的,表情都是义愤填膺的,气氛烘托道这个份儿上,不出去打个稀巴烂都没法收尾。
江陵的指令下达五分钟之后,二胖子和三傻子带着近卫营的三队和四队共60人全部在大门前集结完毕。今天是个雨天,而且要在水上活动,所有人都穿着整套防水的防护服和防护头罩,里面基本也都穿着紧身的防水服,拉着的几个板车上除了枪械弹药,还有氧气瓶、潜水服等应急装备。
江陵开始介绍今天的目标和部署。
这时候,身后的基地大门被哨兵推开,里面冲出一个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人。江陵的眼睛眯了眯。
“基地长,副基地长……请你务必等一等。“青蛙跑得涨红了脸,极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他感受到江陵浑身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她马上就到。“
江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右手一挥,随着二胖子一声解散的命令,士兵们开始收拾自己身边的东西堆到车上,向山下的船坞驶去。
听到后面想起脚步声,青蛙很识趣地半躬了身子,闪开站在一旁。
真真在江陵一米开外停步,看到他板着的扑克脸,斟酌了一下,尽量放缓和了脸色,开口道:“你这是要直捣黄龙的意思?你别误会,我没有阻拦和反对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打算。”
江陵听了,脸色稍缓:“那些个人渣就住在几栋外围的别墅,我看了地图,凤凰山旁边都是几十米高的小山坳小山头,水淹了之后,现在水面上可藏身的山头不少。我们船悄悄驶过去,分散着找几个小山头狙击,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直接偷偷摸上岸去放房子边上炸药都行。“
真真看着他:“水面上都是他们的巡逻艇,你怎么接近?怎么登陆?更重要的,就算成功打掉了人,狙击也好导弹也好,你们打算怎么全身而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跟上次那些恶匪不一样,那是邹家的老巢!”
江陵拧开了头,也转开了视线:“我们行动迅猛,攻其不备。军队和重武器的调度都在邹玉成和苏玉昆那里,完全有可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闪电战解决,在他们身上咬下那块肉来。”
“江陵,你的心情我能明白。但你不能这样把自己和那么多人搭进去……“
”你怎么可能明白?“江陵苦笑,语气变得尖刻起来,他转过头来重新看着真真:“我知道我一直在强求你。”
他觉得鼻子一阵酸楚,不自觉地吸了吸,压制住内心奔涌的情感,平静地说道:”你本有铜墙铁壁,如山物资,足够你独善其身,现世安稳。是我强拉着你出来搞什么基地,是我一定要你当什么副基地长,是我让你殚精竭虑管着这五千多人的吃喝拉撒。你是多么不像末日里的女人啊,真真,我从未见过你狼狈和惊慌的样子,你身上干净的就连一点污渍都没有过……你怎么可能明白外面的世道已经崩坏到什么程度、怎么可能想象到受侮辱和凌虐生不如死的感受……怎么可能?“
“我没法对我身边的苦难置若罔闻、无动于衷,更何况那是我曾经的亲密之人。这样我即使安稳苟活着,又有何意义?“他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个金属链子,上面挂着他的私人印章,然后塞到真真的手上:”这个交给你保管。如果我出了事,你知道怎么办。“
他最后看了一眼真真,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真真呆呆立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她才默默转身返回基地。走了几步,长叹一口气,对身边的青蛙说道:“去,赶在他们出发之前,跟二胖子说,电台要带足,与基地指挥中心保持联系,片刻不能中断。”
“是。“
真真到了门前,看到筝明和晓亮领着几个卫兵迎面向她走来,她没有停下来等他们立定敬礼,而是一边快步往回走走,一边下达一系列指令:
“封闭所有出入口,广播通知,基地进入二级戒严状态。”
“启动南安基地预案,派出两架飞鹰,在凤凰山反导安全范围以外找到犄角位候命,限一小时后到位,准备实施空中威慑。“
“基地反导系统、平川号反导系统半小时后开始全功率运行。“
”密切监控一切可疑电波,一旦发现,立即捕获、定位信号源,发现可疑分子,一律先行关押。“
她埋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后面跟着内心焦虑、脸上却不显的筝明和晓亮。她心如乱麻,心里想着这俩人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却一个都没带去,全留下来在她的身边……男人就是这样,什么叔可忍婶不可忍,平时深思熟虑谨慎得很,一摊上自己要紧的事儿,马上就原地爆炸,不管不顾……万一这是个陷阱……万一是个陷阱……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突然出现,便一直在轮播,再也不肯离去。真真只觉得自己后背一凉,只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没有没有,不会不会。
卫兵们一个一个小跑着快速离开,将她下达的一个个指令忠实地执行,信仪的应急和防御系统如同一台硕大的机器轰隆隆启动。
信仪的反导系统是以华国光盾7号地空导弹为基础,配备有搜索雷达车,跟踪、制导雷达车、指挥控制车和2辆四联装导弹发射车。这也是末日里除了京都势力以外,能弄到的最高级别的反导系统。
另一方面,平川号军舰上搭载有“穹顶”反导系统,更为先进。主要是它采用的是取消了助推器的新型导弹,最大射程超过10公里。不过它更多是用来照顾水上各种超音速和亚音速掠海飞行的反舰导弹的,与基地的反导系统正好形成互补。
信仪最怕的就是空袭。因此在真真在家遇袭那天,光凭青蛙一句有军舰就能让江陵束手,无奈撤兵,那时候基地的反导系统还没有建立起来。那样高精尖的设备系统,即使有幸得到了装备,但是也要有懂得技术进行操控的人。
半个小时后,好像有无形的锅盖形状的光幕笼罩在基地上方,反导系统给了真真莫大的安全感;两架飞鹰已经在五分钟前起飞前往待命;而江陵部队那边传来了二胖子的消息,他们已经到达了凤凰山城外围,一切正常,他们熄灭了发动机,采用手动划船谨慎往里深入。
她靠在椅背上,觉得松了口气。
这个松弛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通讯器里便传来了地面指挥部的消息:
“报告副基地长!无线电监测到有陌生加密电波在40分钟前发送,信息源可定位,但是内容暂时无法破译,请指示!”
在喝水的真真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手拿着杯子停在了半空。
40分钟前,那就是江陵前脚出门,马上就有人发出了无线电。
通讯器里开始传来筝明焦急的喊叫。但是真真耳边好像只有一片嗡嗡嗡的低鸣,夹杂着她砰砰砰有节奏的心跳律动声……很奇怪的,她脑海里下意识想起的是江陵那个有只胡萝卜的贴纸的对讲机。
她当时指着说:“你叫兔子。“又想了一下,”我住楼上,我便是松鼠吧。“
他说,“好嘞!“
他说,“你家伙食肯定很好吧?找一天找你改善下伙食啊,我想喝鸡汤!“
真真垂下了头,缩了缩鼻子。她驱散了脑子里的回忆,然后站了起来。
那是她今生唯一的队友。他即将被困险境,她去救他,不需要像电视剧一样翻动那么多回忆。
此时此刻,江陵带领的三只巡逻艇小队已经深入到凤凰山城外围。他们的目标就在小区西侧末端海拔最低的两栋别墅,距离水面大概有十来米左右的落差。整个凤凰山城大概有一百栋左右的别墅和两排联排的大平层公寓,矗立在水面上,犹如一座孤岛一样;而在凤凰山周围,是十数个海拔只有三四十米的小山丘,如今被淹了有一大半,只剩下十几米的一个山头裸露在水面上,越发显得是在电影里一般。
因为远远地从望远镜中看到南安基地的巡逻艇和各种小船停泊在西侧和正中央,山上的武力部署也很严密,想要偷袭登陆几乎不可能。江陵当下便趁早将自己舰队中的两只散开,划向很外围的两处山头,他们登陆之后将爬上山顶潜伏,互成犄角形成火力掩护、支援以及压制;他自己的巡逻艇则需要继续绕大弯到后面,从另一个方向尝试包抄过去,找到一个炮弹射程以内的近处掩体,然后对那两栋别墅实行轰炸。
至于鲁能老三是不是在那房子里,他是无法核实了。他只能寄望于他在。
巡逻舰静悄悄地绕到了又一座山头后面,一切都很顺利,望远镜里敌方停泊的所有船只都很安静,该卸货的在卸货,山上巡逻的在正常巡逻……绕过这个山头,就能看到凤凰山的另一侧的情况。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借助这座山头躲在背后就尝试瞄准。
船头在人力之下缓缓转向。眼前再无障碍物,视野豁然开朗,一切尽收眼底,两栋别墅的目标清晰可见,角度异常完美。
是的,异常完美。别墅旁边停着那艘黑黝黝的庞然大物——跟平川号一个型号、如同双生姐妹一样的定远号军舰,角度也异常完美地正对着他们。
而随着一声船笛低鸣,隆隆的两声炮声响起,接着哒哒的机枪枪声响起,通讯电台传来沙沙的杂音,“我们被俘了。“
”基地长,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我们,被包围了。“
7. 生死危机(中)
看到定远号的时候,江陵脑海中第一秒的画面是一片空白。
第二、第三秒也是一片空白。
到第四秒,他脑海里想起了自己带来的60号人。
第五秒,浮现出真真的脸。
第六秒,他想起装备箱里的潜水头罩和氧气瓶。他的手开始伸向装备箱,并且嘴里开始大声喊:“水下撤退!”
第十秒,响起一阵阵密集枪声,巡逻艇旁边的水面开始溅起大片水花。似乎四面八方的山头上都有伸出来的枪管和枪孔,包括他们目前作为掩护的那座。
有队员腿部中了枪,发出隐忍的叫骂声,船上众人纷纷弯腰下蹲,寻找掩体。一个队员一把把江陵拉倒在一个挡板后面,他跌坐在地上,感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下掉落深渊。
如果是在以前,哪怕四面都有枪手,水都会成为绝佳的掩护。但是现在,有水的地方都成了绝地。
旁边的山头上开始传来让他们站起来的大声嘶吼,队员们全都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把他拉倒的队员急声道:“大队长,保住自己要紧!”
叫他大队长而不是基地长的,基本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死忠。
江陵长呼一口气,将对讲机调到基地频道,缓缓开口道:“我是基地长江陵。我们突袭南安基地的行动失败,即将被俘。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信仪所有事务的指挥由副基地长全权接管负责。所有信仪基地成员请无条件服从。”
他顿了顿,继续道:“真真,我很抱歉。”
“接下来如有谈判,切勿以我为念。“
江陵结束了通话,耳机听筒里传来了一片虚空。
信仪基地北面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敞开了舱门的飞鹰,全副武装的近卫营全体士兵已经全部做好了起飞准备。
站在舱门的青蛙在呼呼的风声和雨声中,用手按着单兵电台的耳机听完了江陵的通话,而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舱门外那个穿着全身橙色防护服的纤细身影。
真真觉得好憋屈。
比那时候她的家被敌人发动突袭、她被迫放弃自己的家园,更加憋屈。
这个防护面罩、自己面对的这个境况、这个末世……一切一切,都让她觉得憋屈得不行。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那是前一世她在一个城市的图书馆废墟里摸到的一本被烧焦了一半的徐志摩诗集。
“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
“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她用力把自己的头罩扯了下来,甩在地上,乌黑的马尾就像突然获得了自由的野鸟,在风中凌乱纷飞起来。
青蛙大惊失色,他快步走上去,用自己的双手遮挡在真真的头上为她挡住酸雨:“副基地长!”
真真从自己衣服的兜里拿出一只口罩盖住自己大半张脸,拨开青蛙的手,只说了一句:“去指挥室。”然后便开启了暴走模式。
青蛙扭头对飞机里的士兵下了到原地解散、到正门候命的指令,然后赶上去跟在她后面。只听到她一边暴走一边急促地用对讲机让指挥中心呼叫之前派出去的两架飞鹰号,让对方报告位置;又下令地下指挥中心马上根据GPS定位计算在南安基地和三条信仪巡逻艇安全范围外的导弹袭击点。
这是要实施空中震慑的节奏。
地下三层的指挥中心里,筝明和晓亮以及三位文职军官对着卫星地图紧张商议导弹威慑的最佳目标点。便听到密码门被砰地打开,副基地长携着风雷之势冲了进来,朝他们挥了挥手制止了他们站起来敬礼:“坐标有了吗?”
“马上。“一名军官转过身来回应她道:”目标设在南安基地东南侧5公里一处小山头。按照目前定位来看,飞鹰3号已在锦城西南角20公里处,符合长钉轻型导弹发射条件。“
“很好”。她点头:“坐标马上发送给飞鹰3号,要快。”
听到这话,晓亮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副……基地长,真的要发射导弹吗?大队长还在他们手里!”
真真没有理会。她接过那位军官递过来写着坐标的纸条,径直走到电脑屏幕的地图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模拟的发射轨迹。
“飞鹰3号已完成发射准备。等候射击指令。“
房间里所有人开始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通讯台前的绿色信号灯开始闪烁,这是来自己方电台——江陵的单兵电台的信号。
“真真小姐,我是苏玉昆。别来无恙啊?“
夹带着杂音都能听得出来的洋洋得意和挑衅瞬间激怒了真真。
”别,你,妹。“她一字一句地、缓缓地对着话筒吐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话。
对面的苏玉昆疑惑地张大了嘴,怀疑自己是不是窜台或者听错了。
很快他的疑惑就变成了惊讶,然后迅速演变成为惊恐。因为就在这一秒,尖锐的防空警报开始在整个凤凰山上响彻云霄,他们在小山头上隔着几公里远都能听到凤凰山上传来尖叫声。
邹家并不像信仪拥有一套可以运行的陆上反导系统。他们只有定远号一个舰载反导系统。可能是因为船上的人看到屏幕上计算出来的导弹轨迹并不是要紧地方,也可能是他们迟疑了,或者是他们舍不得浪费一枚反导……反正接下来的十几秒里,定远号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击的动作。
于是,在所有人惊恐的仰头张望中,一枚型号为“长钉”的轻型导弹以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如同高速的彗星一样划过凤凰山的上空,然后优雅地落在距离凤凰山头东南侧差不多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山头旁侧的水面上,激起水上和水下巨大的冲击波,平静的水面上有半米高的涟漪浪花从震源往外迅速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来自脚下土地的明显震动,所有人都被这一击爆炸轰得目瞪口呆。
在所有人耳边还在回荡的的嗡嗡声响中,一道平静清冷的女声通过信仪被缴获的电台和对讲机响起:
“各位听众,以下是来自信仪基地的突发新闻播报。末日翌年4月3号,本基地遭到南安基地罔顾人类道义和末日生存大局、有组织和有预谋发动的设计和暗算,导致我方基地长在内的60名成员被对方俘获。作为回击,我方下令在南安基地附近候命的战机实施空中震慑,摧毁敌方基地附近一处安全目标,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我方在此向南安基地发出郑重警告,停止一切对我方被俘人员实施的侵害、保证我方被俘人员的安全并且立即启动与我方进行交换条件之磋商。否则,我方将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回击。安邹家将需要承担整个苏南地区幸存者就此覆灭的历史罪责和所有后果。“
声音是从电台传过来的,但是明显是已经经过苏南之声广播给所有听众。而早在去年年底开始,苏南之声已经有不少来自苏南地区以外的听众,成为末日第一个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媒体。
”苏玉昆是吧?我现在是信仪基地第一领导人,你没有资格与我对话,请向邹院长传达,我将在平川号等候他老人家发起谈判通话。“
电台信号直截了当地被断掉。
一条信仪的巡航舰旁边泥泞的岸上,被人反手绑在身后、鼻子挨了一拳、后脑勺被一根枪指着、跪在地上的二胖子往旁边啐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双眼看天,嘴里喃喃念道:“副基地长……真是好猛啊……”
“我就不信那个婊子真的敢!“凤凰山城之前作为VIP会所的豪华建筑里,邹玉成像一只气鼓鼓的公鸡来回踱着步,不时气急败坏地说一句。
旁边的真皮沙发里,苏玉昆在狠狠抽着烟。
最后还是郑秘书打破了沉默:“以我之见,没有反导系统的确是我们的一大劣势,我们处处被动已非一日。但是我们这次的行动取得了预期的战果,如今江陵已经在我们手上,只要我们继续往下好好部署,优劣的天平自然就会互换。”他停顿了片刻,见没人接话,便又自己开口:“这个叫真真的女子虽然出人意料,但是想来只是震慑之意。如果她对江陵这群人毫不在意,何必请求谈判?”
邹玉成嗤笑一声:“今天的行动足见她是个疯女人!而且信仪上下已经尽归她手。没看到江陵那群骨干和手下都没能制止她吗?如果她以导弹威吓,逼我们释放江陵呢?”
苏玉昆吐了一个长长的烟圈出来:“老郑,院长……这是收到京都来信了?“
郑秘书点点头:“对。“
早在洪水季前,邹老爷子背后有京都势力加持,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北斗星号说白了,便是京都势力在邹家身上的战略投资。而且这投资,在末日来看,算得上是大手笔。
既然有了股东,融了资贷了款,邹家只能成为苏南的主人,至少是主导者,日后才能回得了本,股东才能满意带着分红撤资。
没料到苏南的第一大势力、民心所向的信仪基地,其领导人居然是个把导弹当烟花放的狠人。联想到平川号军舰被夺的耻辱一夜,鲁能基地数百精锐被一炮下来灰飞烟灭,就是拜这个狠人所赐,苏玉昆不禁心有余悸。
他毫不怀疑,那个女人,她真的敢。她身上,就是有这样一股劲。
房门打开,邹老爷子皱着眉头自己按着电动轮椅出来,郑秘书忙上去绕到他身后,然后轻轻把他推到几个人中间来。
邹老爷子接过递给他的茶杯,淡淡道:“怎么样,你们讨论出什么章程来没有?“
老郑低着头不说话,邹玉成适时也拿起一杯茶往自己嘴里灌。
想起自己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苏玉昆只能站起来:“还没有。“
邹老爷子吐了一口茶沫子,半晌说道:“这次设计抓获了江陵,玉昆当计头功。”他慈祥地用目光沐浴了一下苏玉昆,又继续说道:“至于后来的变故,只能说明我们对敌人知之甚少,以至于疏于防范。对方出了个不按常理的招,我们自己便乱了阵脚,这实乃兵家大忌啊。”他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你们阅历不够的缘故。我已是半朽之人了,这次少不得再替你们操劳一次。”
收到凤凰山城的“会议邀请”的时候,真真已经在平川号的中央控制室坐了很久。
她召集了管理组成员,以及江陵飞虎队的全体成员,除了跟着江陵去了的二胖子,大家都到齐了。
真真想跟他们一项一项地探讨,对方可能会提出什么条件,他们的底线在哪里。
不是没人质疑和责怪她下午的惊人之举,甚至如果不是碍于她的威信和代理基地长的身份,她甚至觉得四妞儿会上来薅她头发,而最崇拜江陵的老八狗子会想打她。
而如今所有人要么沉默地看着桌子,要么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
但是她不CARE。
她很早就知道,信仪的强大和稳固是建立在她和江陵亲密无间的伙伴关系之上。江陵觉得没了他自己,真真可以把信仪带领得很好,她却知道不可能。
她觉得,就像好朋友把他的公司临时托付给了她,临时托了孤给她,她就尽全力帮他打赢这场仗,之后把完整的公司好好交还给他。就行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让军官接入了凤凰山城提供的频道信号。
自从青蛙投诚了之后,真真和江陵听到了许多关于苏玉昆和邹家的信息,邹老爷子作为灵魂人物,更是被反复提起,包括他关于真真是“大运大势之人”的评价。但是的确,这是第一次她和这位传说中老谋深算的幕后大BOSS的第一次正式对接。
她很客气地跟对方寒暄,全当敬老吧。
但是当邹老爷子化身电台DJ开始长篇大论地开始题为《末日第一年,苏南地区面临的困境与机遇》的主题演讲之后,她没有展示出多少耐性便主动打断了他:“邹院长,如果您有这个闲情逸致,我不介意邀请您作为特殊嘉宾,为苏南之声做一次连线演讲。只是目前我的朋友们被你们关押,生死不知,我实在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听您分享。“
”非也。一直以来,邹家的每个举措,都是为了苏南地区的资源整合和优化,为了所有幸存者有更好的生存空间和机会。江陵和你一样,都是这个大局里的关键人物,我方从来都是在谋求合作,而非敌对。“
真真心内冷笑了一声,这帽子戴的。
“所以,我基地长以及60多名队员,是否目前都平安?“
“皆有伤患,但全部平安。“结束了寒暄和戴高帽的唐僧式发言之后,邹老爷子和真真两人都很默契地进入了短兵相接的不废话模式。
“你们提条件吧。“真真直接发球。
“你先出价吧。“邹老爷子好整以暇。
“我敬老。“
”我爱幼。“
……两边的会议室里众人都是一头黑线,这是……二人转?
”平川号还给你,如何?“
”不妥,平川号本身就是我方所有。“
真真撸袖子叉腰怒斥:“你方所有,你方所有,那怎么现在是我站在这船里跟你开会呢,啊?”
……邹老爷子一时被这小女子风格的斗嘴所震慑,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你再加点吧。你自己说!”真真摆摆手,表示不与老头子一般计较。
邹老爷子努努嘴,示意郑秘书上。于是郑秘书清了清嗓子:“信仪库存一半的物资。“
”神经病!“真真对着话筒隔空喷了他一脸:“我有五千人要养。给你一半物资,我人都养不活,那我干嘛不抱着你一起去死?”
(老郑:院长,失策啊!我们也应该找个女子来对阵啊!)
听到对方陷入沉默,真真没好气地回了一嘴:“人呢?换一个条件来提!”
“我们要你手上那套反导系统。“邹老爷子悠悠开口。
果然,物资那个明显是烟雾弹,这个才是真章。
他们果然是要反导系统。真真内心苦笑了一下,也是,唤她,她也要这个。
老八狗子看到真真迟迟不出声,开始着急起来,正要张嘴,却被筝明一个眼神制止住。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桌子前站着的真真的后脑勺。
看到她抬起头,干脆地说:“行。“
对面定远号的控制室里,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苏玉昆都喜形于色,站在后面的邹玉成忍不住补了一嘴:“要完好的,别打主意搞小动作!”
真真捏紧了拳头。“那么,可以换人了吗?”
“真真小姐……“
“我姓顾。不要再叫我真真小姐,上一个这样叫我的人,我回了他一颗导弹。是吧苏玉昆。“顾小姐……是个爽快人。只是我方觉得还需要加上一项条件才算公平。“
见对面没有回应,邹老爷子又朝郑秘书努了努嘴,示意他继续:“我们的人民长期受苦于没有足够的净水,而净水片是信仪特产。我们希望顾小姐慷慨解囊200板,我们基地上下都将十分感激……就当是这次一个彩头?“郑秘书干笑了两声。
”那好,我也向邹院长讨个彩头。“对面传来了真真冷冷的声音:”我要鲁能老三以及他5名最亲近的手下。“
邹玉成眉头一皱,正要出声,便被邹老爷子一个眼神制止。他故作沉吟:“这……“
”想想他的两个兄弟是怎么栽的,邹院长不用我提醒吧?这么大的买卖,连这么小一个彩头都舍不得,是不是有点扫兴了?“
“哪里哪里,顾小姐想要,我们答应便是。“
邹老爷子果断地卖出了鲁能老三之后,两边便没有提出新的幺蛾子,当下由郑秘书提出了交接人质的细节,便结束了这段画风清奇的通话。
邹玉成老不高兴地抱怨道:“爷爷,这老三好歹是跟我的,这……”
“你懂什么!”邹老爷子罕有的露出了严厉,看了他一眼。“平川号是要拿回来的,物资、净水片的确我们也想要,他们那套反导系统,更是我们眼红的……只不过,那个性子暴烈的小姑娘不知道,我们拉了这么长的线,真正想要钓的大鱼,是她啊。”
8. 生死危机(下)
世间所有高明的棋局,就如世间所有高明的谎言一样,都是真假掺杂,无心与有意掺杂,所以让人难辨真假。
在事后复盘整个事件脉络的时候,众人发现,最先自然是因为邹老爷子在洪水来临之前,在那么忙乱的几天里也没忘记往难民群里安插了钉子,潜伏在信仪。这枚钉子发出电报,让因为在平川号计划中大败和付出惨重代价的苏玉昆,得以在第一时间敏锐捕捉到信仪两位领导人之间的冲突是个可乘之机;
至于陈晓璐这个满腔怨愤、如今在苏玉昆贴身之处、可以出谋划策的叛徒便是这个计划中无心插柳的神来一笔——碰巧她知道姚贝儿和江陵的渊源和关系,所以她懂得把姚贝儿被侵犯这件事转化为一个陷阱,然后故意制造疏忽让储队长的小队成功逃离到信仪,放出诱饵;
等到江陵果然上钩,中了埋伏,邹家基本已是必胜的局面。如果不是真真不管不顾悍然发射导弹,邹家会狮子张大口试图吞下半个信仪,限真真于两难之境——全力营救江陵势必要签订丧权辱国的协议、让出过半物资,民心会大乱;放任江陵落入敌手而不去赎救,信仪整个管理层和核心成员会出于感情,与真真离心离德,甚至与她反目。
不管怎样,信仪都会不战而败,就算真真侥幸可以力挽狂澜,也会元气大伤。在这个像旧冠亦情一样“严峻复杂”的形势中,但凡真真有一步行差踏错,整个信仪都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幸好,她在危急关头遵循了FOLLOW YOUR HEART“放飞自我“的鸡汤原则,发射了那颗导弹。
在事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真真那一记导弹,无异于乱拳打死老师傅,某种程度上扭转了局面。
对外自不用说了,那一记导弹先是把苏玉昆震懵了,直接炸出了邹老爷子,在谈判桌上提前堵死了很多无畏的拉扯和口水,堵死了邹家狮子开大口和蹬鼻子上脸的预谋;
而对内,虽然管理组对真真下令导弹感到震惊和不满,但事后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人,自然很容易看到导弹射击点远离信仪巡逻艇的位置,就连凤凰山城都毫发无伤,完全就是个震慑的作用;在与邹家的谈判中,真真一副破罐子破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劲儿,却是在事实上为信仪在交易中争得了最小的付出。
那么灵光的一艘军舰、大熊猫血一样珍惜宝贵的路上反导系统,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一口答应了,这不是诚心救江陵那是什么?到最后,要求邹家交出鲁能老三这一要求,更是彻底让所有人羞愧起来——真真一顿猛如虎的操作,桩桩件件,竟都是为了江陵打算。
就连邹老头事后也觉得自己答应得太爽狂,其实应该还是花点时间磨一磨。但是他年纪和性格放在那,有落子无悔的偶像包袱,总不能反口说我不干了。
所以当条件谈妥、要去赎人质的时候,所有人觉得这次兵不血刃解决了危机,没人需要付出生命或者缺胳膊少腿的巨大代价,全是副基地长(啊不,现在是代理基地长)的功劳……于是又开始掉转枪头、苦口婆心地力劝真真不要冒险。信仪的所有管理组成员,甚至军队的核心骨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悦诚服地接受真真作为他们的最高领导,全心全意地为将她的安危视为基地的头等大事。
他们是有了当手下的觉悟,但是真真却没有把他们当手下的自觉。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江陵全须全尾地救回来,然后把信仪这个大摊子往他身上使劲地扔回去,然后自己跑路。
想想就有劲儿……
前提是全须全尾地把江陵换回来,然后全身而退。
人质交接当时是苏玉昆负责的谈判。就像那时候平川号,也是他出面与江陵交接。
苏玉昆给出的交接条件是:信仪立即撤走潜伏在凤凰山城周边的飞鹰战机、撤销导弹威慑;信仪提前把陆上反导系统的几辆车和配套装备搬到平川号甲板上,做好启航准备;邹家押送60多名战俘以及信仪的两条巡航艇做好启航准备。明天八点,苏玉昆电报通知信仪交接地点;中午十二点,双方进行交接;指定信仪方面由真真带队前来交接,否则免谈。
这样的交接条件,信仪自然是十分被动,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条件自然是绑匪来定,谁让你是家属而不是绑匪呢?谁让你这个世界没有警察呢?
青蛙召集了筝明晓亮等一众飞虎队队员来通宵做预案。普遍认为交接的关键点位是平川号和陆上反导系统的密钥与江陵本人之间的互换,如果邹家要玩花样,估计也是围绕这个点位进行。
这个预案会议真真坐了一会儿就提前撤了。在没法提前知道交接地点的前提下,她觉得预案的意义不大;而真正需要做预案的是她自己。
末日一年多过去,除了偶尔在空间里拿一点自己想吃的、想用的、拿出来可能会羡慕死人的东西以外,她绝大部分时间都想不起自己有空间这个牛比的事。
有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用意识把自己空间里的东西一遍一遍地整理,如果她房间里有监控,别人就会看到她经常在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姨母笑。
与末日刚开始时相比,现在她的空间里少了一部分东西,又多了很多东西。生鲜和冷冻的肉类、蔬果类食品基本消耗完毕了,如果有啥是新鲜的,那就只有两个大水桶里装着满满的湿润沙子,里面埋着姜蒜。
一年的保质期的常温奶和其他常温保存的视频,一年来她消耗了一些,却还有很多;至于更长保质期的罐头、岛国防灾食品、粮油米面,桶装水,卷纸和日用品,她还有很多很多。
煤油、汽油、燃油,很多;发电机都有十多台。武器弹药基本没什么消耗,还多了许多之前自己搞不到的防护装置和装备。
就当明天是个很难的考试吧。八点会看到部分试题,至少还有几个小时准备,然后自己的底牌这么多,混个及格总是可以的……
真真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醒来发现,考试日居然是个大晴天。
八点收到凤凰山城发来的电报,指定交接地点是南湾深港码头。
副基地长的副官青蛙如今和基地长最器重的心腹兄弟筝明、晓亮、六秧子一起,组成了目前信仪F4。在F4的指挥下,信仪唯一一套地对空反导系统,简化版的光盾7号核心组件,包括一辆搜索雷达车,一辆跟踪/制导雷达车、一辆指挥控制车和一辆四联装导弹发射车共四台装甲车被搬上了平川号的甲板。
十点钟,因为是晴天,天已经大亮,众人眼巴巴地看着苏南这独一份的一套四台崭新漂亮涂着迷彩的装备,连同自从来了以后深受大家喜爱、已经当成是自家的大军舰平川号,默默地驶出信仪水库,在河道上渐行渐远。
交换条件的具体只在小范围的骨干成员里通报,大部分信仪居民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强力的大盾牌和大杀器。但是当很多在南大楼居住的信仪居民在走廊上看到平川号缓缓驶出信仪水库离去,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浓浓的失落和对未来的担忧。
整个信仪基地沐浴在阳光下,不断有惊喜万分的普通民众从室内走出来晒太阳和蹦跶。他们并不知道,从此刻开始,曾经笼罩在光盾7号之下的信仪基地,已经一夜回到解放前,处于裸奔状态。
十一点,幺蛾子开始出现。定远号发来的苏玉昆的电报,交接地点临时改为南浦大桥的环贸中心。
青蛙当即就愤怒地用手猛锤了甲板。
那时候邹家大败,苏玉昆来交接自己被俘的200多名手下,一应事宜,信仪做得何等光明磊落;到如今,风水轮流转,到信仪来接被俘的60人,不使点绊子玩点花样,苏玉昆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预案其中一个就是邹家拿到密钥之后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信仪来的人围住,一锅端;虽然可能性很小(毕竟信仪基地里还是有战机,发射导弹是分分钟的事,而反导系统还飘在江上,邹家和信仪一样处于裸奔状态),但是真真觉得这次是个坑无疑,而且考虑到需要跑路的可能性很高,只需要几名精锐,船小好调头啊……所以不顾信仪F4的劝阻,非常精简地只带了青蛙和六秧子在内的五个人来。筝明晓亮都被她搁家里了,万一她和江陵都交代在这里,家里至少还有人替他们一键报仇不是?
在南湾深港的入海口拐入,就进入了将苏南城一分为二的南江河道上。河道比原来扩大了三分之一,因为两侧河边原来的沿江公园、漂亮的草坪、洋气的咖啡店和餐厅都已经尽归水底,就连前方造型优美的南浦大桥都只剩下部分在水面上,桥面则在水底继续忠实地连接着新城和旧城。
环贸中心就矗立在南河的东侧、南浦大桥的边上,面积很大,楼高6层。苏南城里的积水一般到普通民宅或者建筑楼的6层平高,环贸中心层高比民宅高,因此水只没到五层楼顶,让6层一个很开阔的露天天台变成了整个城市都很稀罕的东西——干燥的水泥平地。
一个天然的码头。
渐渐接近之后,就看到这个“码头“旁边停了一溜儿巡逻艇。而水泥平地上,信仪的60多名近卫队队员已经按照自己惯常的队列排好,除了衣服裤脚上全是泥泞、双手都绕到背后(应该是被塑料手铐绑上了),就跟平日没甚差别。
到了近处,才看到每人精神都很低落。二胖子在队首,脸青鼻肿,看到平川号旁边巡逻艇船头立着的真真和后面一脸焦急的六秧子,脸上露出羞愧和泫然欲哭的表情来。
苏玉昆后面跟着一个排的士兵,迈着得意洋洋的步子上前来跟真真寒暄:“顾小姐,你可数仔细了,一个都没少!”
真真懒得跟他废话,只扬了扬下巴:“我要跟小队长对话。”
苏玉昆打了个响指,他的一个手下便出列,走到二胖子身后,用刀子割掉塑料手铐。二胖子甩了两下,便径直走到真真面前,怕自己的味道太坏熏到她,适时停住,朝她郑重敬了个礼,嘶哑着的嗓子干脆利落地叫了声:“基地长。”
这是江陵出事以后,真真碰到的第一个想都不用想地喊她基地长的人。她点了点头。
“辛苦了。弟兄们可都好?“
“都好。都在。一个不少。“又连忙补充了一句:”基……大队长被他们单独关押,并不跟我们一道。“
“可有受人虐打和侮辱?“
二胖子自嘲一笑:“战败之人,不敢奢求优待。每当念及给信仪蒙羞,让基地长担忧,羞愧难当,难受之处甚于被打。”
真真伸出手去让他握住,又反握着他的手:“受苦了。回到基地,好好歇息。“
转头问苏玉昆:“江陵呢?“
苏玉昆一笑:“一步一步来。船给我,这堆人先给你;密钥给我,江陵便还给你。“
真真冷漠地看着他:“我要先见到人。“
苏玉昆脸上收起了假惺惺的笑容:“顾小姐,你手下刚才说的好,败军之将,何谈优待。他这便算有觉悟了,只是换了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接战俘的是我呢。“
真真不说话,只看着他。
苏玉昆嘴上没占到便宜,想起后面还有一长串计划,实在不宜在这里跟她耗,于是冷哼一声,按着头盔自带的通讯话筒说道:“把人带出来。“
便看见苏玉昆后面那几十人马上从两旁分开,真真才看见他们身后十米开外处,有个原来是咖啡店的铺位,只有30平左右,除了三面墙以外,针对他们的全是落地玻璃。透过玻璃,整个店一览无遗。在玻璃后面,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用抢指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往前走了几步,贴着玻璃站定。
江陵身上没有伤痕,看他行走也无大碍,只是脸上两个大大的青黑眼圈看得让真真心酸。他怔怔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又逃避似的移开眼神,低头不发一言。
身后两个卫兵其中一个搬了个白色的椅子来,又用枪指着他坐下。
真真在内心长叹了一口气。这次失败对他来说犹如暴击,以他的性格,知道为了救自己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真真自己以身涉险,定然觉得比杀了他还难受。
真真也按了按自己头盔上的话筒,用暗语给青蛙下达了指令。
苏玉昆看到平川号上只有2个人下了船,深为真真的大胆感到震惊;随后看到青蛙,却是咬牙切齿,瞬间变了脸色。他直接抄了旁边手下手里的冲锋枪便要上前,真真身子一闪挡在他身前,手无寸铁,却气势如山,她的背挺得笔直,抬着下巴仰着脸,直直盯着苏玉昆的眼睛。
”你要干什么?“
“走开。否则我不敢保证我这枪不会走火。“
“你尽可试试。“
两人僵持着,苏玉昆似乎从耳机听筒里收到了什么人一句话,他因为受到挑衅而变得沉重的气息慢慢平缓下来,同时下降的还有他的枪口。
他朝旁边的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放了这群窝囊废。”
他身边的卫兵快步走了过去,开始利索地给62名信仪战俘割掉手铐。真真转过身去,让青蛙和二胖子组织大家登船,下令让他们立刻驶回信仪。
苏玉昆同步派了十几个看起来很懂行的、眼神闪烁的“专家团队”上船检查自己的战利品。
真真自然不会那么实诚像淘宝卖家一样检查完好发货给他,而是不做白不做地搞了些没法立刻检查出来的小动作,类似《射雕英雄传》里郭靖黄蓉给欧阳锋倒着默写九阴真经差不多吧。
敲敲打打一轮之后,专家团队的头儿下船凑到苏玉昆耳边,皱着眉头耳语了一轮,估摸着检测出来一些真真预了他们会检查出来作为掩护的小毛病。果然苏玉昆没听一阵就不耐烦了,直接破口大骂:“别废话,就一句话,要紧的功能好使不好使?”
“要紧的功能应该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苏玉昆挥挥手示意他滚蛋。然后看着真真皮笑肉不笑:“顾小姐,你们的人已经撤了五分钟了,这船现在也算交接好了,你们搞的小动作我也不计较了,那么现在咱们是不是把最后一道手续办了?”
真真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U盾:“人给我,这就是你的。”
9. 逃出生天
苏玉昆看着真真是手上的U盾,突然收起了所有轻佻揶揄的表情,脸色肃然问道:“顾小姐,其实您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可能?今时不同往日,幸存者应该尽可能团结一切可能的力量,才能求得生存,这个道理您比谁都清楚吧?“他脸上露出恳切的神情来:”我们从一开始,就跟鲁能那三个垃圾不一样,我们虽有些坏毛病,却非大奸大恶之人。就拿这一次来说,不过也是想要扳回一局罢了。”
真真倒是挺意外他突然的礼貌和严肃。她想了想,开口道:“自然是想过的。你也知道,末日里拉扯着几千人的吃食、生存,责任太大,本来已经不堪其重。然后吧,我觉得我们双方有根本性的理念不合?就算为了生存不得不在一个屋檐下,也会百般不适?合不来是迟早的事……末日已经够难的了,还要这样憋屈自己,很不值当,你说呢?“
苏玉昆皱眉:“但是你也知道,这世间的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非友即敌,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双安无事,却是最难的。”
真真点头:“的确如此。所以我们知道,很多时候,我们不过是一群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在自己任性而已。”
苏玉昆讶异于她的坦诚和直白:“你现在就一个人孤身留在这里,哦,还有一个毛头小兵,势单力薄,你……就不怕我们翻脸吗?”
真真笑了一笑:“这叫推己及人吧。邹家求的是长远,求的是苏南当家人的位置,这就意味着,你们比谁都看重苏南的实力保存。”她凝视着苏玉昆的眼睛:“邹家有无数的机会灭掉我和江陵,但是你们不会。就像我们有无数手段,但也不会冲上去灭掉你们爷孙几个一样。”
“谢谢……但,你也知道,我们不会白白放手让你们俩都全身而退……”
苏玉昆目不转睛地看着真真,然后看似不经意地把右手手指放到鼻子下擦了擦。
后方玻璃房里,站在精神萎靡的江陵后面的两个士兵,其中一人一大步向前,对着江陵后脖做了个标准的手刀。明显已经被用过药剂、全力在支撑保持着意识的江陵,立刻头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昏了过去。
真真咽了下口水,冷笑一声。“确实不会。你们一直以来,目标都是我吧?“
苏玉昆说到这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啊……如果我说一个换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蛮好。你把江陵放了,我乖乖跟你回去见你爷爷好伐?“
这下轮到苏玉昆震惊了,他立马向后面后退了一步,想来是被真真一直以来的彪悍表现和出其不意所震慑——事实上,不仅他震惊了,他的耳机明显也震惊了,因为他明显地侧了侧头,这是人在听到耳机听筒里重要消息的时候的一个自然反应。
“那是邹老爷子吧?他不是一直对我很有兴趣吗?放了江陵,我跟你们回去。”真真淡然开了口。“不是我圣母啊,陈晓璐在你那里吧?那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没兴趣演电影电视剧当英雄的。我跟你们去,自然是觉得自己有足够底牌。你爷爷,肯定是要活着吧?那你最好不要做出惹怒我、让我发飙的事情来……”
她嘴角微微一笑,决定诛心一下给苏玉昆一个不痛快:“怎么样?敢不敢?苏玉昆,当个男人!别学邹玉成老跟在爷爷后面唧唧歪歪地当个跟尾虫,你今年都多大啦?”
苏玉昆眼睛眯了起来,他冷哼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江陵身后的两个大头兵径直走了出来。一目了然的玻璃房里,只剩下昏倒在一把椅子上的江陵。
苏玉昆对真真努了努嘴:“你可以去换人了——当然,要例行公事一下。”
旁边闪出一个模样尚算清秀的士兵,示意真真举起手来。
真真其实并没有携带什么随身装备。她只是皱了下眉头,拉开了自己的冲锋衣外套脱了下来。里面是一整套紧身的潜水服。洪水季之后,有身份的人外出都必定穿这么一身在里面,再配合一个面罩,就是流行的出门装备。
紧身衣下,身体轮廓以及每一个凸起都展露无遗,大大减轻了搜身的难度和缩减了时长。苏玉昆的士兵最后只搜出一把真真贴身携带的多用军刀,便退到一旁。
真真没有理会,自顾自迈开步子朝玻璃门走过去。在旁边一直等候的年轻小兵紧张地挪着步子要跟着她,却被她制止:“不用,你去咱们的船里等我。”看他脸色苍白、头摇得像拔浪鼓、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想青蛙这是哪里找来的小孩子?
她凑到小兵耳朵旁边,轻轻耳语了一句。没等苏玉昆表示不满和阻止,她已经抬起头来,拍了拍小兵的肩膀:“记住,去吧。”
小兵充满信赖地看着她,点点头,然后转头离开。
安全感越来越差的苏玉昆皱着眉头,阴阳怪气补充道:”周围都有狙击枪,房间里都是遥控雷管炸药,小姑娘可要当心啊。“
真真没有回头,嘴角却咧开笑了一笑,步子变得轻快起来。
苏玉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手握着话筒:“都给我盯紧了,这女人有点邪乎。“
于是部署在环贸中心四面八方的狙击手、连同“码头“旁边所有人开始严阵以待。
之间那个女孩轻盈的身影转眼便到了玻璃房前,她打开玻璃门,先是四周环顾了一下,就连天花板都抬头看了半天。然后……她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然后她走到那个昏倒在沙发上的男人旁边,开始在他身上仔细摸索了起来,还掀开他的衣服,似乎是检查他的身体状况?那接着给他脱衣服是什么神操作???
啊,开始脱裤子,这……
苏玉昆也是满脸黑人问号,但是他安慰自己说,应该只是检查一下江陵是否“功能齐全“?这俩人之间可能真的有男女关系?所以女的这么在意???
于是一帮大男人看着真真将江陵剥得只剩贴身内衣和秋裤,把他肩膀放到自己脖子后,吃力把他搀了起来。然后,她搀着江陵开始往外移动,因为吃力,所以一步一挪。
苏玉昆和他的手下面面相觑,这……要帮忙吗???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个女子挪到了沙发边上,然后手一松,把身上的男人往沙发后面一推,随后她自己也倒了下去。
所有人瞠目结舌……啊!这、这是要干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吗!
明明眼睛瞪的那么大,但是下一秒,很多人又开始疑惑自己眼花?为啥沙发后面突然冒出了滚滚白色浓烟???
有人在屋顶大叫了一声“烟雾弹!“
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伴随着滚滚浓烟,整个玻璃房发出两声“砰 “的疑似手榴弹一样的巨响,狭小空间内玻璃门窗尽裂!接踵而至的是一声更大的砰,整个玻璃房更如同炸锅一般,正面和侧面邻水的落地玻璃如数碎裂——这是原来就安置在屋内的雷管炸药爆炸了。
在滚滚浓烟中,一个硕大的箱子状的物体被爆炸强大的气流推动着蹦出了十数米,然后落在水面上,漂浮了只两下,便开始慢慢下沉到水下,直到完全沉没。
自始至终,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这只巨大得有点出奇的箱子。
那是末日后那唯一一次让真真后悔不迭的冒险外出途中,她检获的那辆运钞车的车厢。
10. 与君诀别
恢复意识的时候,江陵觉得自己是从一个充满沮丧、愤怒最后是自暴自弃的噩梦中醒过来的。
他的精神百般不愿让自己清醒过来面对这个世界,但是他的感官并没有服从他的精神——一阵浓郁的肉香犹如潮水一般冲刷着他的嗅觉,他口腔内的唾液开始分泌,然后自顾自地往下流,促使他无意识地做出吞咽的动作,最后将他彻底唤醒。
睁开眼睛后,他看到昏暗的房间和水泥的天花板,上面有一个裸露的点线,原来应该是一盏灯,然后被拆走了;感知到自己躺在柔软的一个睡袋里,体感是干燥、绵软和舒适的。
他有点失神地回忆起上一次昏迷、上一次落入别人的手中,那是他开着直升机直接落在真真家的楼顶、被她制服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到同一个人在他身边。只是现在,她安坐在一个深绿色的户外帐篷里的软桌边上,在很宁静地用手撕着一只热气腾腾、黄澄澄的盐焗鸡;旁边卡式炉上有个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锅……好像她周围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坪,头顶是一棵遮阳的大树,而旁边是一条流淌的小河,而她和他,正在露营一般。
就连帐篷和他的睡袋中间,那个用大块建筑废料垫起、上面有大块柴火,都很像露营。
昏黄的亮光中,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然后喊他:“醒了?醒了过来吃饭。”
他们应该是在一个高层建筑的某一层里。除了到处都是灰尘,倒没有什么太膈应人的垃圾或者污垢。然而他的同伴一如既往地发挥了她的特点,那就是有她在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地、自然而然地就会生出一道结界来,在里面,在她周边,会打开一个没有末日的时空,哪怕像今天,这个结界只有一个帐篷那么大。
他贪婪地盯着这个画面,良久才起来慢慢走了过去。
帐篷里基本都是户外露营用的东西,头顶上是一盏露营灯,一个简易的桌子,面对面放着两张软椅。真真给他舀了一碗热乎乎的裙带菜蘑菇汤,一大碗白莹莹的米饭,上面撒了香喷喷的干虾米和火腿碎;中间放着那盘她撕好的盐焗鸡,旁边一小盘岛国的酱樱桃萝卜。
江陵定定地看着真真。
真真没有离他,自顾自地解释道:“这是苏南城里。你昏迷后,他们让我进去扛你嘛,我就藏了烟雾弹,破开那个房间的玻璃,直接跳到水里逃掉,来到这里。啊,这里是我在城里提前准备的逃生点之一,所以有这些个物资。“
看江陵没有反应,她伸手过来,把汤直接放到他手里让他捧着,示意他喝。自己继续碎碎念:“基地那边已经报了平安了。现在他们过来,太招人耳目,我没让。明天等邹家的人都撤了,再说吧。“她喝了一大口汤,又继续开口:”这栋楼不临水,房间也不临街,光线和烟都透不出去。这个区房子密集,他们搜不出来的,一个晚上足够安全。“
江陵数次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低了头,开始慢慢喝汤吃饭。真真也没再说法,于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开始咀嚼。爽脆清新的樱桃萝卜瞬间凶猛地在味觉中横冲直撞,江陵的饥饿感蹭地一下上来,驱赶了脑海中那些难堪的思绪;绿色发白的裙带菜蘑菇汤鲜美异常,而那只真空包装的盐焗鸡加热手撕之后,每一口都甘香无比,让人回味无穷。
最后,两个人把做了的食物吃了个精光。
吃饱饭,两个人围在火堆旁坐在各自的睡袋上。食物提供了生理上的能量,江陵觉得自己是时候面对了。但是除了很烂俗、没用、让人厌倦的“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最后,他说了一句最想说的话。
”为什么你不狠狠地骂我一顿呢?这样我会好受得多。“
真真沉默了半晌:“我没法责怪你。因为其实我觉得你没做错。“
江陵自嘲地一笑。
“是真的,你做到了我一直想做、但没有做的事情……众人皆道,我是个随心所意、任情任性、性格暴烈的人,可是我不是。“
真真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看着木柴上跳动的火苗,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说话,也像是在喃喃自语:“我明明有那么万全的准备,但是末日初期忍不住跑出去转一圈,什么危险都没发生,还是吓破了胆儿,再也不敢迈出家门半步……跟你们在一起之后,这一年来,看到那么多不公平的、悲惨的事,看到那么多行凶作恶的人,我是闭目塞听,一概不闻不问……你上次跟我吵架说的话,当时听着伤人,事后我自己细细琢磨,竟无半句错的……“
”我那时候说的都是混帐话!“江陵急躁地打断了她:”现在到底谁是窝囊废,谁是Loser?你这开始数落起自己来是啥意思?“
真真抬头,吸了吸鼻子:“我希望你不要自责,不要愧疚,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振作起来!江陵,信仪需要你振作起来!”
江陵定定地看了她一阵,掀开睡袋躺了下来,怔怔看着天花板那根裸露的电线,闷声道:“没有那么容易的真真。”他长叹出一口气:“我不知道回去之后怎么面对他们,最关键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信仪好不容易攒了一手好牌,一下子被我败光了。”
“怎么就败光了?平川号本来就是他们的,现在只不过是平手罢了;反导系统对我们的确是个很大的损失,但难道邹家不知道,就算我们给过去他们也用不起来?这么高级的玩意儿要玩得转,哪有那么容易?“她声调不自觉提高了起来:“而且,他们满心想着能留住我们其中一个,如今我们全身而退,也不算全输了!”
看江陵还是不为所动,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江陵,你听我讲。”
“经此一役,邹家那边会消停的。虽然我们没有反空袭的能力,但是我们跟他们之间没有死仇,他们不会一颗蛋就毁掉一个五千人基地。我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
“大概熬三四个月,洪水就会开始消退。虽然到时候土壤都坏掉了,没法种植,但是,大家至少可以有户外的活动空间,不用一直憋在屋里了……我们信仪有无线电的人才,有那一整个末日前做信号基站的技术团队。等洪水过了,第一时间开始重建局域网……这个我不大懂,你比我懂……“
江陵翻了个身,头转了过去,背对着她。意思是:你不要讲了,我不要听。
真真不再说话。她沉默地看着江陵慢慢弓着背,头埋在睡袋里,整个人蜷缩着。
她鼻子酸楚,眼前一片模糊。在泪光中,她咧开嘴对着江陵做了一个艰难的微笑,然后在心里默默对他说:
我要走了。你要振作。
第二天早上,江陵被低温冻醒。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灰烬。
帐篷已经被收起来,变成轻便的一卷平躺在地板上;简易桌和软椅还在,桌子上放了个深绿色的热水壶,旁边有一袋即食麦片,一把冲锋枪。
但是没有真真。
一阵惊恐蔓延而上,江陵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一把翻开睡袋跳了起来。
然后在微弱的光亮中,他看到热水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很想去看看我们的世界都变成什么样。
你知道我的能耐,不用担心。
保持联系!
振作起来!!!
然后是一个TAKE CARE,后面是个手画的爱心。
真真走了。
11. 废土风光(更新)
废土风光
三个月倏忽而逝。
太阳升到搬空,亮得晃眼的时候,真真到达了甘西的一个二级市沧州城。
这段时间以来,她游历的主要工具是一艘原来隶属苏南南港深湾码头的巡逻艇,岛国进口的沿海用艇型号,除了性能优越、船体坚固、排水量大之外,最大的优点是配备了颇为完善的生活设施,甚至有一口小口径炮。
信仪打从江陵200人小队成立,算是苏南地区比较早成形的势力,兼之创始队员里有甘西和苏南两个军区的核心成员背景,在继承军方武器装备上,算是喝了头啖汤的。除了太高级、要求太高、末日基本玩不转的尖端武器,其他军用警用物资上,还是有不少储备;到了后来广招居民,又有几波小队是带着船只武器的情报来投奔的,又补充了一些。
真真的这艘船便是在信仪武器库挑出来“没收”到空间里作为己用的。
不过,她估摸着很快,这艘船就要完成这几个月的使命,回到空间里躺着。因为连日来都是烈日暴晒的大晴天,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退去。加之到了海拔蹭蹭往上长的甘西山区,能够脚踏实地甚至驾车前进,已经不再遥远。
她实在是想念在踏实的陆地上开车的感觉,想念她喜爱的路虎。
她空间里甚至还有一台军用直升机,在信仪的空闲时间里,她一直跟着筝明他们练打枪,江陵亲自教会她开直升机。不管是直升机还是巡逻艇和汽车,烧的都是燃油,她的储量非常充足。有了燃油,也就有了电,所有代步工具都有离线导航系统,能很大程度保证她的方向和路线……这些都是真真下定决心独自踏上征途的条件。
这个“废土之旅“在她心中筹划多时。一方面,就像跟江陵告白的一样,她觉得在苏南拉扯着几千人,跟邹家一起”同一屋檐下“,无时无刻都需要为大局着想,太憋屈,太苦闷;另一方面,她觉得,如果不出来游历一趟,她对不起老天给她的又一次人生,以及那么强大的维度空间。
简而言之一句话,那就是,老天给她真真这么牛比的空间和重生的机会,难道是让她这么憋屈苦闷地守着信仪当父母官的吗?
就像末日爆发的时候,她毫无道德心理负担地去扫荡超市和商场一样,就像信仪很多人评价她对众生疾苦“不闻不问“”冷心冷面“一样,就像江陵在争执的时候没有明说但意思就是在说她“独善其身“一样,她相对一切站在道德、道义和责任上要求和指责她“精致利己”的人说一句,去你丫的。
离开苏南之后,她沿着南江逆流而上,经过三江源,经支流的浔江、沅江,进入华国最大的内陆河昌江,一路走的都是水路。
刚开始,因为水位还很高,她走在河道上水面宽阔,原来的岸边几乎都在水底,近处很少能看到人工的建筑;只有路过比较大的城市,比如云城和邵城这些末日前人口密集、经济发达的城市,才会看到沿江而建的高层住宅或者办公楼和酒店。
碰到这些规模比较大、水位较高的城市,真真会把巡逻艇开到最小马力,然后在白天静悄悄地沿着主干道驶进城里“观光”。
景色其实很单一。随着北上江河沿线的城市地势逐渐升高,这些地方的水位较之苏南来说算是比较低,在最高的时候,估摸着是4-5层左右,露出水面的建筑也就多很多,对比苏南城来说,建筑密度更高些。如今洪水开始消退,所有建筑外墙几乎都有一大块青黑色的水渍,那是高水位曾经留下的印记。
也基本看不到幸存者的形迹。与苏南的情况一样,这些城市的幸存者应该都集中在几个大中型基地里,驻扎在地势高的建筑群;小队和散户有少量居住在城市高楼里,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一般至少居住在水面之上两三层的楼层里。
但是她偶尔能发现明显的人类活动的痕迹。比如水位稍退之后,本来没在水里的第四层或者第五层现在裸露出来,里面基本都是沼泽般腐臭的潮湿污泥,基本无从下脚,更遑论住人。但是那些住在楼上的人,出行是需要走水路的,往往会在腐臭污泥中清理出一条铺着干草、硬纸皮或者建筑材料的“路”来;临水的外墙,一般会用窗户出入,但想来因为这些人是需要把船收回家里,而不是就这样停泊在水路上,所以有些高楼的玻璃幕墙或者外墙还会被破出一个门洞来,用于出入。
有一次拐进一个偏僻的水道的时候,她甚至就在船的控制室里,透过玻璃看到一个住在水边楼里的小队。他们就在跟水面相差不到一米高的楼层里,大概有3-4家人的样子。蔫蔫地围坐在一起,有人躺在地上的纸皮上,两三个女人有气无力地似乎在搓揉一个黑乎乎的面团,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无精打采地拿着绑着塑料袋的竹棍在驱赶众人头上不时飞过的苍蝇和虫子……他们全都蓬头垢面,脸都显得黄黑,看得出来食物和水应该都是缺的,卫生条件也比较糟糕。
看到船的时候,这些人全都像被定格住了一样,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着船缓缓在自己眼前驶过,却基本没有发出声响,好像路过的是一群不懂说话和嘶叫的草原上的一群羊一样……那真是奇特的感受。
路过那些气势宏大、造型特别的标志性建筑,比如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以及音乐厅的时候,她常常有冲动进去看一看,哪怕就一眼。也不知道罗浮宫、大英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等等那些名动天下的人类文明最高殿堂,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但是自然是不能进去的。不要说进去,就连靠近也需要尽量避免。这些建筑质量奇好、地势也高、地方还足够大的大型建筑,里面有幸存者小队或者小型组织的机率简直不要太高。
虽然很想看看这些城市的幸存者基地,悄悄观察一下他们的生存状况,但是不找当地人问的情况下,光靠开着船闲逛,几乎不大可能会给她碰上,直到她到达夷陵。
夷陵在末日前是华国赫赫有名的昌江五峡江邮轮游览线路的起始站。从地图上来看,夷陵在昌江咽喉位置的要紧处,昌江流至此处变得平缓起来,古语有云“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夷陵因此而得名。这座小城位于甘西武陵山脉和秦岭山脉向江中平原的过渡地带,地形复杂,高低悬殊,从内陆到沿江依次为平原、丘陵和山地,其中沿江两岸均为山地,以往的城镇中心建立在远离昌江的内陆平原地带。但是因为后来异常发达的旅游业,夷陵逐渐在沿江两岸的山地建立起新城,星级酒店和精品民宿在沿江两岸林立。
到末日,行尸潮退之后,新城自然成了夷陵和周边地区幸存者安营扎寨的地方,这不得不说是他们的一个很大的幸运,因为当时洪水将至的信息,理论上是通过苏南之声遍布全国,但是苏南地区以外有多少人侥幸听到,是没数的。而夷陵的幸存者因为聚居在地势高的沿江两岸山地,远离了洪水围城的危险。实际上,昌江水面上涨了十几米,内陆平原尽数沉于水底,丘陵地区水面上只剩半山,但是山地上面积颇广的夷陵新城,始终是没受过水浸之扰的。夷陵因此成为了三个月来真真看到的第一个在洪水之上、人们可以脚踏实地、正常外出的城镇,只不过这个地方目前更像是四面临水的海岛一般。
真真在江上行船一直非常谨慎。尤其是进入狭窄的水道时,她会下意识地跟两岸保持距离,用中线行驶;进入拐弯的水道时,又会仔细用船上超长距的侦查望远镜来察看前面的“路况”。所以在望远镜的视野里看到前方西面的水面上停靠岸边数十只大大小小的船、沿着不断变化的水位推出来的类似梯田般用作“码头”使用的山地,以及高悬在半山、延绵不断的建筑楼宇,她感到久违的震撼和激动。
按照这个情形来看,甘西地势较高的大城市里,很可能存在着类似政府的基地管理组织,而幸存者很可能是以家庭为单位散居,而不像苏南一样集体群居在一个建筑群内;这些地方很可能是人们可以自由活动、甚至保留了集市、商店等商业的。
那么她一个外地人,小心一点进去逛逛,应该完全是可行的吧?
真真很雀跃。她做梦都想行走在城镇街市上,哪怕不可能像末日前那样的热闹。
在电脑的离线地图上看了半天,她最后选了距离夷陵新城一个稍远的偏僻无人地带靠了岸,从空间取了一只小型气垫船放到水面上,上去之后转身把巡逻艇收回空间,再用气垫船涉水登岸。
可惜这片山头原来应该是荒山野岭,并无铺设马路,汽车无法行驶。虽然路虎的越野性能很优秀,但是鉴于山头上全是脏乎乎的泥泞、冰渣和腐烂的树头,她可不舍得把她的宝贝车子拿出来霍霍。
洪水退后的陆地,除了恶心的泥泞和满地的垃圾,还有蛇虫鼠蚁这些地表最顽强的生物在地面活动,即使她备有以前河道清洁工那种连体的加厚塑胶工作服,在这种路面上行走也是随时要滑倒摔倒的,真心费劲。想了良久,还是决定动用直升机。虽然不可避免会被人发现,但是倒也不必担心受到袭击。姑且不论地上的人有没有能威胁到她的武器,就算有,她几秒就飞过了,对方怎么也来不及。既然如此,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于是随着哒哒哒的轰鸣,真真美滋滋地在山地上空飞行了十几公里。进入到新城建筑范围内的上空,果不其然很快就发现了人类的踪迹——烟,黑色的烟从一栋栋楼房的窗户飘出,那应该都是人们用以取暖的柴火。甘西地区地势高,但是气温相比苏南也更低啊。即使这些天阳光普照,室外也是滴水成冰。
于是真真便挑着没有没有冒烟的角落开过去。不多时来到城镇边缘一个山坡上,双向两车道的沥青马路一路盘山而上,一直绕到山顶两个三层高的别墅。她盘旋在近处的上空等了两分钟,确认没有看到明显的烟冒出。
不过,她还是很谨慎地挑了盘山公路上一个平台位置来降落,并且一落地,就熄火,跳出舱门后用手一拍,直升机便凭空消失。
她带着兜帽快步下山,又借着一个拐弯位的视觉盲区,从空间搬出路虎。上车后深呼吸一口气,嘴巴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心内狂呼,耶!
12. 末日新城
末日后的夷陵让即使重生活了两辈子的真真都感觉开了眼界。
即使从直升机上看到镇上人来人往挺热闹,但是她也没敢直接贸贸然现身,而是在镇子边上就收起车子,然后寻了一个无人的小山头,走上去用望远镜细细观察了半天。
第一个印象是,这里的居民都很脏。
跟在前面还泡着水的城市里看到的一样,这里男的女脸蛋黄黑发亮,头发都像鸟窝;因为天气冷,人们身上的衣服都臃肿不堪,有的人比较正常地穿着长羽绒或者军大衣,但是上面污渍斑斑,有的人感觉条件更差些,没有拿得出手的保暖外套,把毛衣、毯子、甚至塑料布都层层叠叠往身上盖。
总的来说,这里人们的总体外观都跟末日前的流浪汉比较接近。
夷陵这个聚居点,以前肯定是个热闹的旅游景点。房屋都分布在山上,大多数都是翻新过的青砖白房,整齐划一地保留着当地民居的特色房头和屋檐,一楼要么是咖啡店,要么是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小店,楼上想来都是做民宿用的。房屋之间有韵味十足的青石板路,宽宽窄窄的都有,蜿蜒到山下。山下是相对平坦的一个类似镇上集市的地方,有一条宽阔的水泥马路,两旁很多平房还挂着末日前各种各样的商号门牌。
真真看到山下的宽阔马路上时不时有车子在路上跑,而且数量不算少。想起在空中的时候看到城西有个面积挺大看不到头的园区,里面有高耸着的硕大油桶,应该是个炼油厂,想来燃油的存量不少。
真正热闹的地方其实不大。有个空旷的广场,里面有不少席地而坐摆摊的小贩,来逛和买的“消费者”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买家和卖家都处于很放松的状态。他们这种安全感应该是得益于这个广场背靠的那栋白石建筑——上书“夷陵区政府大楼”,荷枪实弹的大兵在门前的台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轮值的几个按着枪把警惕地踱着步巡逻,楼顶有几个明显是后来砌的塔楼,墙上开了大小不一的小孔,是给狙击手准备的无疑了。
看来这是一个在当地建立了秩序和管理权力的地方。真真觉得很有意思。
她仔细观察了半天,那个广场并没有一个类似入口的东西要查证件或者看脸;除了卫生状况很差以外,她现在和这些夷陵居民在外形上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她皱了皱眉,探索这个地方的兴趣还是克服了她的洁癖。于是她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墨镜和口罩先戴上,然后从背包里掏了好一会,拽了一个麻包袋出来,从里面选了一顶脏兮兮的鸭舌帽和一件明显不合穿、破了几个洞的大棉衣穿上。
这里的人们普遍都像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人事一样背着武器,枪、刀和斧头、铁条都有。有的横跨在胸前,有的背在身后,但是即使在小巷里穿行,人们都不会把武器拿下来放在手上,也都是单独行动,偶尔看到结队成群行动的,里面都有披着兜帽的女人。真真判断这里总体治安还算良好。
没走几步,她从一个路过的废弃首饰店的玻璃窗看到自己,觉得有点二,于是把墨镜摘了下来。
越往下走,人就越多起来,甚至偶尔会看到一家店铺,只不过卖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大多是手工艺品,比如各种收集到的杯盘碗碟、手工编的竹木制品,还看到一家在卖各种脏兮兮的塑料袋的小摊,生意还挺好。
真真看自己走过路过,人们并没有怎么注意到自己,还有店主吆喝她过去看看,于是更加放心了下来。
到了山下,真真有点动容。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有点回到人间的感觉。
这条马路称得上人来人往,而且安保力量非常充足。两旁的商铺有七八家都在开门做生意,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两个飘着香气的店,占据着十字路口的两个转角位旺铺,都在店铺中砌了大大的火炉,上面有像油桶那么大的不锈钢大锅,里面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食物。看了看招牌,一个店写着大大的“暖胃热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供应白米饭”;另一个店写着“夷陵面饼”,卖的应该便是现烤的饼了。
两家店的大锅以及店里面那些美滋滋在做现场吃播的食客,承担了整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热烈的目光,引发了所有人无数咽口水的动作。当然除了真真。
除了卖吃的,还有卖水的、卖汽油的、卖铁器和简陋枪械火器的,紧挨着两家美食店是家门面不小的杂货铺,几乎每家店铺都有卫兵把守和巡逻。
她在卖水的店铺前面停住,挤进去探头看了看。店铺的案头上放了一排透明的XX山泉塑料桶,上面明码标价,里面的水由深到浅呈现一种淡淡的黄色,但是总体是清澈的,没有沉淀物。最好的水几乎是全透明的,就好像真的有一桶XX山泉在你以前,非常容易激起购物欲望。
便看到有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年轻女子,用力扒开人群挤了进来,把两个子弹递给了店铺的人,随即不管不顾地抄起一个塑料瓶里的水径直往嘴里倒。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如饮甘泉一般,足足喝了一大半,才停下来大口地喘气。抹了抹嘴,她仔细地拧紧瓶盖,把瓶子紧紧抱在胸前,又推开人群挤了出去。
顺着她的背影,不出意外的,真真看到这个小镇子上也应该有的“生意”,那是一个类似街心公园一样古色古香的院落,种着十几颗古树,有些干枯的树身要几人才能合抱。数十顶歪歪斜斜的帐篷错落地分布在水泥地上,树脚有水泥砌的圆形护栏,上面坐着或年轻或不年轻的女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有几个年幼不记事的小孩子在帐篷之间追逐玩耍。
人类千百年来历史悠久的古老营生,都齐全了。
真真内心没什么波澜。这几个月她跑了这么许多地方,一直在想,她看这些沦落至此的人无比可怜,但是他们却都只想一心一意地拼尽全力活下去;她以往觉得这些营生以及承载这些的城市管理者有原罪,现在却觉得,如果不是有这些办法,这些人恐怕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听到不少路上行人跟同伴关于衣食住行、柴米油盐的低声私语。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因为雪化病患外形、装束和举止奇特的人比比皆是,倒显得她那样一个身材弱小、孤身一人的“男子”格外普通,一路上连多瞅她两眼的人都没有。她任自己置身于慢慢挪动的人潮之中,闭上眼睛,内心思绪如同泉涌。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冲动,是不是可以在这小镇上住上一头半个月?
在街上从头到尾走了一圈。她定了定神,决定到政府大楼门前的户外广场上的小摊处看看。整个小镇都知道,那里交易的都是末日前绝无仅有的稀罕物儿。
13. 夷陵街市
夷陵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与那条主要的街道只是一条斑马线之隔,每个人只要过了这条斑马线,便进入了一种神秘的氛围——我们要看到好东西啦!
首先经过的是一条很长的队,长得有些人是干脆搬了凳子在队伍里坐着的,目测估计有30多号人,有男有女。真真好奇地凑了过去,扒开几个人,便看到远处有个戴着围裙的中年男子对着一面镜子再给人理发。她觉得神奇极了,要知道这年头要剪头发一般都是自己或者同伴给随便咔擦几下就完事了,还用的着理发师呐?
直到她看到一个刚理完发、瘦的脸颊都凹进去、其中一条腿还瘸了的大叔,从椅子上站起来,哆嗦着一瘸一拐走到旁边一面半身的镜子前面,小心地掏出一张珍贵的手纸,擦了擦脸上的碎发和灰尘,小心翼翼地凑到镜子跟前,一下子便开始嚎啕大哭。
她心下有点了然了。这个世界上的幸存者,每个人都失去过一个或者几个重要的人,除了爱人,亲人,挚友,还有一个人人都失去了的——那个以前的自己。
来理发的人,是希望通过恢复以前可能保持了多年的发型,然后透过镜子,看看那个以前的自己吧?
真真回忆起以前每天早上醒来刷牙时睡眼惺忪看到的自己,不由得泪目。
除了理发店,这个广场上交易的东西果然都很有意思。比如,刚刚经过的是个卖废弃手机的。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手机,有新有旧,有屏幕碎裂的,有完好无损的,分类一堆堆地堆在塑料布上,旁边的牌子写着“能拍照”“拍照+地图”“音乐+地图“,最有意思的是最边上有个大塑料桶,里面装着满满的手机,桶上写着”盲盒“。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了摊主:“大哥,这盲盒是什么意思?“
摊主忙着清点收到的子弹和粮食等杂物,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爱理不理开口道:“没打开验过的手机,可能是坏的,可能是好的,里面有啥也不知道,就叫盲盒呗。“
旁边有个胡子满脸臭烘烘的男人用手肘顶了顶真真:“盲盒你不知道?“他笑嘻嘻地接着道“小弟弟,看你年纪轻轻,还没经事儿吧?这手机盲盒里没准就有好东西!就算中等运气,开到能拍照的、有小说,音乐,私房照,都是赚了!”
真真觉得,果然市井商人的智慧和创意是无限的。你看在信仪这种军事氛围浓厚、商业氛围薄弱的地方,就无聊得很,全然不像夷陵有这么天才的玩意儿。
她站了一会儿,来挑手机的人还不少,后来还有个拿着塑料袋、打开里面全是手机的小青年来找摊主,两个人嘀咕半天,小青年得了一小袋不知道是玉米还是糙米的东西,离开的时候兴高采烈的。
她本来想买两个手机盲盒意思意思,但想到自己并不熟悉这里可以用于交易的物品,怕自己拿出太让人侧目的“货币”来,所以只好作罢。
一路逛过去,她越发觉得兴致高昂,不知不觉地竟逛了两个多小时,自己也没察觉。
有一个摊位是个木讷的年轻小姑娘,但是她的摊位一直被围的水泄不通——她是卖眼镜的。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三个纸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用纸包的很好的镜片,然后左右各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各种镜框,还有十几个墨镜。小姑娘的手巧,文文静静地伏案在桌子上,把镜片用精细的工具镶嵌到镜框里;偶尔有顾客直接买墨镜的,她会停下手里的工作先收钱交货。她旁边还有一位年纪已经挺大的老人,他是负责修理眼镜的,人都围在他身前。
还看到有个摊位是个老奶奶卖自制的口红,但是居然用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唇膏管子,其中不乏鼎鼎有名的向奈奈和雕牌,里面的口红做得相当漂亮,如果不是很怀疑里面的成分并且自己并没有这个习惯,真真都忍不住想要买一管。
最热闹的摊位是个卖酒的。瓶装的未开封酒,一瓶威士忌,三瓶老白干,被装到一个玻璃盒子里像宝贝一样展览着,因为明显大部分围着的人只买得起摊主自己酿造的“果子酒”,用一个刻度100毫升的小量杯按杯卖——每次那个橡木桶盖子一打开,大家都伸长了脖子使劲吸气,然后发出啧啧的声音讨论着香气。试饮自然是不提供的,不过偶尔有买了一杯的顾客会在接到之后小口地抿了一下,马上会得到一阵热切的夹杂着口水的询问:“怎么样?来不来劲儿?”
还看到有卖中药草的,有用的技术类书籍(比如《实用汽车维修大全》《家兔饲养》这类)和消遣类书籍如武侠小说的,还有些创意产业比如卖自制观音佛像木雕的(生意非常的好)、卖自制布娃娃的、提供离线地图下载和定时充电的(严重怀疑是抄袭了晴天市集的经验)……在一个角落里她还看到了盘膝坐在地上,身前只有一副塔罗牌的大姐……
看多了以后,真真发现用来交易的“货币”,真正通用的其实只有子弹。她见到有许多人掏出食物和水,但想来是担心安全性,很大机会遭到拒绝,只有包装完好的食物比如饼干、糖果等小零食除外。
遇到有个头发斑白的女人,跟前铺了块干干净净的白色棉布,上面摆放着几件首饰。她安安静静地低头坐着,认真地在用针线做一个像是鞋底的物体。棉布上躺着一个已经氧化发黑的银镯,一对看不出真假或者成色的红宝石耳环,两枚看起来是玫瑰金的戒指,一块玉牌,一个玉镯。看到玉镯的时候,真真想起奶奶戴过一个极为相似的,后来送奶奶的时候,她给她戴着走了。
她蹲下身,将镯子拿起,端详了片刻。镯子比奶奶那支还要好,是个晴底的好料子,水头足,油光透亮,估计能到高冰的级别。色并不算特别出色,不是辣阳绿,而是清新宜人的果绿。一个圆条,水灵灵,绿莹莹,放在以前显见是极好的货色。
摊主舔着干裂的嘴唇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真真心悸。她想了想,举起镯子朝摊主扬了扬:“您有什么想要的?”
“小兄弟,我这镯子是家里长辈留下的,只换能放得住的食物,你有吗?“
真真点点头。打开背包,从里面摸了两下,摸出一个布袋子出来,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打开,随即咽了一大口口水:里面是香喷喷、白雪雪的白米。袋子拎在手上沉甸甸,这估计有5斤。
5斤品相如此好的白米,在夷陵,已经能换到一把手枪了。
真真把镯子揣在兜里,别过了摊主的千恩万谢继续往前走。握着镯子的手心有些微汗,就像小时候奶奶拉着自己的手走在路上,也有微汗一样。
她这个人不爱金不爱银,更不爱钻石,唯独觉得玉是有灵性之物,与别不同。今天不仅寻得了有缘之物,而且还体会了久违的“购物”快感,她不禁笑了笑。
不过很快,真真就在前面的人群中发现居然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而且是仇人。
14. 一路向西
她以往略显过分丰满的体型瘦削了许多,脸上的皮肤也差了很多,有浓重的黑眼圈。以往很注意形象的一个人,如今毫无形象地席地坐在一大堆散发着复杂气味的旧鞋中间,头发凌乱得像鸡窝,不时用力吸鼻子阻止鼻涕往下流,或者干脆用手背抹一把。她忙着用一块黑乎乎的脏布条擦拭着一只又一只鞋子,努力辨认着码数,然后扔到对应的鞋堆上去。
镇子上很多看上去条件不怎么好的人,脚上的鞋子都不是成对的。
真真觉得很诧异。按照陈晓璐的本事,她以为在哪她都是能混的不错的女人,应该不会让自己落得如此邋遢狼狈。直到看到她直起腰来用手扒拉鞋子,才看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她怀孕了。
她自己有海陆空完备的交通工具,一路像个废土旅游观光者一样游历到这里。不知道陈晓璐是怎么到达夷陵的。但是真真相信她此刻老老实实地在干活谋生,是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对陈晓璐这个人,产生了怜悯和一丝敬意。
她自然也没有圣母心大发,与她相认、拉她一把、然后把自己置于很可能发生的危险之中的兴趣。她身影一闪,绕过陈晓璐的摊位,消失在人群之中。
整个白天她都在镇子上闲逛,快要天黑的时候,她发现镇上的居民都抓紧了脚步各回各家。也有很多人,包括那个“红灯区”里生活的女人们,开始在挂起灯笼和把火炉烧得旺盛的两家食店外面的十字路口聚集,她猜想这可能是镇上居民的夜生活。
她没有费神在镇子里找没人居住的房屋,只回到之前的山顶上,从空间里搬出路虎,在车里吃了晚饭,然后铺上自己的被褥安然睡去。这里人迹罕至,就算被人摸上来发现了车子,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能破开车门和玻璃,都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还有虽然变得很懒,但是好歹是个猫科动物的小暖。
小暖已经长成了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大猫,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爬起来弓起背,然后把自己伸展成为很长的一滩,在车上滚来滚去,提示真真给它吃喝。白天真真出门的时候,会把它放到空间的氧气箱里。
就这样白天闲逛,晚上回山上睡觉,她在夷陵停留了有五六天,甚至饶有兴致地打开笔记本做了几路。有时候她想,是不是自己可以成为废土第一作家,写一部类似《马可波罗游记》那样的大作,里面有许多类似《桃花源记》这样的幸存者孤本范本?这里的人是怎么样活下来的?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的当权者是谁、以什么样的治理方式维持城镇的运转?他们的生存物资来源是什么?
第七天清晨,真真给自己煮了一杯香喷喷的意式咖啡,坐在车内静静看着太阳一点一点的照亮天空,山下从一片寂静到冒起炊烟、渐闻人声。她用自己的手机记录了这一刻,然后拿出望远镜侦查了四周,收回车子,搬出直升机,继续往西飞去。
一路向西。
真真的笔记开始越来越丰富起来。
有组织的幸存者城镇,生存状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通点——都被迫,或者自然形成了一个核心的凝聚力。有的是强权,比如武力称霸的末日前黑帮、前警队、前预警和监狱囚犯;有的是信仰,比如她见到过不止一个狂热的宗教组织统治的城镇,甚至亲眼观看过几场场面壮观的狂热仪式。
有时候,她可以像在夷陵一样,闲庭信步地逛遍整个聚居地,甚至能与当地人有些简单的交流;但更多的时候,她到达的聚居地四周建立起铁网,对外人戒备森严,甚至有进无出,似乎里面是黑暗的地狱。
每到达一个新地方,真真都会谨慎地观察个半天,判断是否适合接近和进入。对于那些明显黑暗危险的聚居地,她没有半分犹豫回头就走。什么食人族、折磨女子的魔窟、奴役平民的恶霸,她不是电影和小说主人公,她觉得她无能为力。
从一开始的水路行进,到后面开始水陆交替行进,再到后面,洪水基本已经退去,汽车成为主要的交通工具。偶尔路难走或者有损毁的路段,她会换开直升机,或者开车累了愿意走一走。
除了音乐,大部分时候都开着广播,信仪的苏南之声,从未停止过。
在路上碰到落单或者独居的、情况不好的幸存者,真真大部分时候会给他们一点食物和水,有需要的话给他们一点药。
有碰到对她千恩万谢的,有碰到对她心生歹意的。对于那些不长眼的后者,真真没有要他们的命,但是会让他们从此没法四肢健全、活蹦乱跳地对下一个好人心生歹意。
在开车的时候,真真会想起末日前那些公路旅行的博主,孤身一人或者与同伴一起驾驶着小车,在独库公路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旅途中最大的享受,除了每顿饭都用心捣腾,吃得有滋有味很满足;便是隔天就寻个景致绝佳的悬崖或者草甸,拿出一大桶水,架起火堆烧开,倒到一个大木桶里,对着美景泡澡——用她最喜欢的浴盐。
她的足迹从最南的苏南出发,顺着昌江一路往西,到达了甘西山地,再往西的荒漠,一直到藏区;没有进更加地广人稀的北疆,只在藏区里面打了个转,改向甘宁和西大省,最后到了京北的地界。
两年倏忽而过。很多夜深人静的夜晚,看着头顶的繁星,她会打开收音机,那个名叫苏南之声的电台里,大多放着忧伤的音乐。这是从两年前就开设的深夜栏目,声音低沉嘶哑但是越发有磁性的男DJ说,这个栏目叫“今夜你在想着谁?”
15. 古城四街(上)
真真最后一站目的地,是古城。在这个年代,人们习惯用“古城”的称呼,来指代京都。
前世第五年的时候,各地开始恢复必要的通讯。后来,几个结盟的大基地开始定期组织有经验和技术比较硬的医务人员,尤其是外科医生和护士,轮番到不同的基地交流、做研究、实操授课、带徒弟,目的是为了最快速度给各基地培养出新生的医疗力量来。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真真第五年基本没有在苏南自己的基地呆着,被派去古城的真光基地呆了大半年。来回走的都是陆路,穿过了几个江东的大省。
因此,京北和江东这两个大区,她并不陌生。这就是为什么这一世的观光游历,她选的是自己从未涉足和了解过的甘西。
在以前,江东是华国第一繁华发达的大区,沿海的几个贸易港口昼夜不息。但是正因为这个地势,江东在洪水季的时候几乎全军覆没,幸存人口大部分亦因为害怕洪水卷土重来,而放弃了这片土地。所剩不多的幸存者们都是依着地势分散居住在高楼或者高地上,到末世第五年,江东都拿不出一个规模像样的基地来,更别提是像苏南一号那样万人级别的大基地了。
真真对古城没什么好感,更没有什么长居的打算。她进古城,纯粹出于“田野调研”的需要。
不同于以往每到一个城镇或者聚居地,都需要谨慎观察,进京不需要什么特地的准备和安排。因为每天都有很多人进出古城的核心聚居地,在古城的闹市与周边的小队营地之间往返。在末日第五年的时候,古城大小基地“在编”的常住人口,根据可靠估算,有二十万之多。
与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一样,古城在自己复杂的组织架构下运转,各方势力派系阵营林立,盘根错节,等级和规矩森严。没有“政府”,亦没有“皇帝”,古城的大小势力能算得上号的有十二个之多,还有外围上百个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的小队,或疏离或紧密地依附各大势力在其中生活。
如果以阵营来看,古城大致可以分为“府营”,以及“军营”,顾名思义,前者以末日前华国ZF核心人物为主脑,后者则是以军方人物为首;前者标榜自己的远见和管理水平,后者信奉的自然是枪杆和拳头。比如前一世,与苏南交好和结盟的,便是曾经的“府营”里第一大势力——真光基地。
因为末世人口过于珍贵,一场血拼可能就能让一个小城自此从人类社会舞台中退出,因此虽然小打小闹的争执时有发生,但是动刀动枪的流血事件,却是古城所有势力的老大们异常一致坚持抵制的。更何况古城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肩负着复兴华国文明的重任,因此很奇妙地,古城是资源争夺最激烈的地方,却又是人身财产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在古城外围睡了一觉之后,赶着清晨涌入古城各大城门的劳动人民大军,真真把自己围了个严实,不起眼地混在人潮中,从东华门进了城。
历史上,古城有七门。各大势力盘踞在七门以内数十平方公里的内城区域中,大多以废弃的大型建筑群作为聚居点;其他民居、楼房居住着数不清的平民。因为几乎每个大势力都有自己种植和饲养的大棚,有数个研究所和医院提供有偿的药物和治疗,几乎每日都有招募劳动力的零工散活,内城的中心区域每天都有数以十万计的人出入。白天由十二个势力共同派出武力组成的古城治安队联合巡查执法,每天晚上实施宵禁。
真真对古城最大的不喜便是这里赤裸的功利主意以及返古的森严阶层等级制度,但是她依然饶有兴致地想深入到末世里华国保持最完好的人类文明社会体系中去,体验那些前一世她无法企及的见闻和经历。
比如,三天后就要举办的每个季度一次的大型拍卖会。
又比如,古城在末日第四年年中,也就是一个月后,发生的影响深远的“之春楼行动”——毫无预兆之下,府营与军营开始在古城内城外城开始激烈巷战,争夺古城的第一控制权。二十万平民在家中门窗紧闭度过惊心动魄的一个月后,两个阵营各有死伤,最终两边的老大悬崖勒马达成和解,分了胜负。
饶是古城底蕴深厚,也只不过养出两个能媲美“苏南之声”知名度和影响力的广播电台,府营的“真光107“以及军营的“风云198 “。而即将举办的夏季拍卖大会,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在两个频道大肆宣扬。
最大的广告效应,莫过于三个月前的春季拍卖上,观众们可是通过现场电台转播,见证过直升飞机、移动豪华别墅房车和全新的顶配越野车、品相完好冻的杠杠硬的整条蓝鳍金枪鱼和特级A5和牛、一整只伊比利亚特级火腿、整桶未开封的F国原装进口的X.O级干邑,以及一头健康状况良好、每日产奶的草原奶牛等稀罕物儿,一件一件,以令人乍舌的天价成交的。
而各种早已成为传说的成箱的巧克力、糖果,成捆的卫生纸,低温保存良好的冰冻肉食和深海海产,水果罐头,更是会从各个角落、各个平时隐藏很深的楼里突然雨后春笋般露出来。最受欢迎的很多人可能想不到,是未开封的矿泉水和调料——一瓶老干妈或者辣椒酱,在各大势力那里基本可以换到任何好东西;而几乎所有大人物都会末日前的纯净水有着狂热的痴迷,在很多市井的段子中,一口纯净水的甘甜是能让人瞬间颅内高潮的存在;而据说真光基地基地长,每天都要用掉500毫升的XX山泉用于泡茶……
当然,军事战略物资,比如军用飞机、枪械武器等,是不会出现在拍卖会的,这些东西都在各大势力的头儿手里,自然不会拿出来换用来享受的东西。
拍卖会围观的吃瓜群众人人都可以,收音机在平民中的普及率还是相当高的,再不济一个小队怎么也该有一台了。但是如果要现场参加拍卖会,那门槛可是相当的高——拍卖物品的交易只能以燃油或者米面粮食进行(以100L燃油或者100斤粮食为1个计价单位),所以要现场参加,要么向主办方预存1个计价单位的财产换取入场券,要么你自己能提供一件价值足以进入拍卖大会的货物,而后者需要得到由主办方特邀的鉴定专家组共5名成员的共同认可才行。
古城几个大型基地旁边或者门前,都有开设专门的旅店,用于招待与基地有友好合作关系的客人(比如像真真前世那样来研究交流的专业人才),或者有一定实力来古城找路子(谈生意、找工作、看病)的外地访客。因为已经不存在身份证这种东西,所以旅店一般只需交够钱和做简单登记就能入住,至于登记的信息资料是真是假,旅店就不怎么较真了。
末世哪里都缺干净的水。所以哪怕财力最雄厚的真光旅店,卫生条件也非常有限。房间里的被褥自然是不能每天浆洗的,最多就是定期拿出去晾晒。如果遇到讲究的客人,会直接加钱换取未用过的新被或者用达到生活用水标准的过滤水浆洗过的被褥。自末世开始生活标准就没怎么降低过的真真自然不会想在里面过夜。
但毕竟参加拍卖会需要一个靠谱的古城住址,所以她还是缴纳了真光旅馆3天的房费,然后佯装“上房”,上了楼之后从消防通道再下来从后门跑掉,然后另外寻偏僻地方在车里过夜。
睡觉前,她仔细盘了盘要拿出来拍卖的东西。末日前食物、纯净水和生活物资这些都是不可再生的稀缺资源,只要不腐朽变质,就算是过期,也只会越来越值钱的,她自然没有那么傻拿出来变现。尤其是像纯净水这种权贵趋之若鹜的宝贝,自己手里露出来只怕会招惹麻烦。
思来想去,自己的手上最丰富的就是燃油,拿出来最安全的也是燃油。毕竟末日前燃油(无论是成品油还是原油)存量巨大,而炼油厂又是华国各地最早恢复作业的地方。比如苏南那边的炼油厂,就在洪水退后半年由信仪基地宣布缓慢复产。生产出来的燃油么质量自然与末日前没法相比,但毕竟也能凑合用嘛。
其实她手里还有一批顶顶珍贵的物资,那就是行尸爆发的时候,从医院搬走的药品和各种医疗物资器材。这些东西,以古城势力对医疗力量的重视程度来看,绝对可以拍出天价。但那些都是真真日后打算带回苏南建设家乡的东西,她自然也不会拿出来。
是的,真真废土观光游历之旅的终点,始终是苏南。那里,有她离别之后就一直想念的、魂牵梦萦的东西。
16. 古城四街(下)
以往独居或者在信仪呆着的时候,真真很少能感受到富足的喜悦和暗爽;但是在古城,她每时每刻都能。
富足总是要在交易流通足够发达以及贫富差异足够大的时候,才显现无疑。
古城内城由十二个势力分区域而治,每个势力的人可以在自己辖内开设商铺、进行生产和买卖交易、或者进行各项服务业,也负责自己所在辖区的治安。因为人是会用脚投票的,治安做得好、秩序维护得好,而且规则公平有信服力的区域,会吸引越来越多有实力的店家前来租赁开店;反之,管理得不好的区域,商业就会越来越少,最后可能只剩下该势力自己运营的几个店。
能够聚拢商业的区域,不仅能获得店主缴纳的营业税和保护费,最重要的是获得最宝贵的常住人口和客流,后者意味着吸纳人才的可能。
所以在古城,有一技之长或者有商业头脑、善于经营的平民,是过得挺不错的。各个势力也不是那种黑社会帮会的性质,随便一个喽啰或者小头目都敢行欺男霸女之事;他们更像是有点特权有点身份、但总体来说约束还是比较严格、行为比较收敛的公务员。那些不上道不着调想着以武力欺压别人为生的帮派和势力,早就在过往几年间出现一个被灭一个了。
坦白来说,只要肯付出劳动,普通人在古城还是能过得下去的。有专业技能的电工、维修工、医生护士等稀缺人才,早就被各个势力以优厚待遇以及沾亲带故的人际关系笼络瓜分掉,当是宝贝一样各种威逼利诱捆绑起来;有一技之长的,无论是理发、缝衣、修车修鞋,还是针灸、足底按摩、采耳……摆个摊儿就能在古城混到一口饭吃。再不济的,出卖力气讨一天饭吃的活计是每天都有的,大大小小的幸存者基地和聚居地,没有不大兴土木的,这里加建那里改造的,搬砖是一日也没有停息过。
古城的商业繁华到什么程度呢?
宫城四门门前各自有一条主干道,在路的尽头才分出岔口前往内城门。这些主干道古时是供马车牛车走的青石板宽敞大道,后来被拓宽成为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历经沧海桑田,返璞归真,几条大马路全部恢复城古城古城步行街,禁止机动车进入,行车的马路两边建起成片的仿古建筑商铺,中间重新铺设汉白玉石,大手笔邀来全世界的艺术家,贡献的墙涂鸦、雕塑、石像等30多个艺术装置遍布在每条古街。古城的东南西北四主街,不仅在华国,就连在国际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名胜。
如今,古城四街分别被古城最大的四个势力管理运营,府营方面,有真光邵家的南街,景安覃家的东街;军营方面有奉化徐家的西街,津塘南怀家的北街。每条街两边都开着数十家有固定编号和铺面的商铺,各种流动摊贩不计其数。餐厅食店提供的也不只是夷陵那样的基础款粥和饼,而是数十种丰俭由人、囊括末日前美味和当季新产的大棚食品;最受欢迎的是四条街上的澡堂子——如同末日前的东北一样,澡堂子成了比餐厅还重要的社交场合,无论是招待外地亲朋,还是洽谈生意托人办事,抑或是与女方本人或者家人攀亲,请对方上四大澡堂子中的一个,那简直是天大的诚意……
亲自逛了几天真真才知道,古城的大棚种植比预想的还要发达。在各家自营的生鲜店里面,她有一种回到末日前小型超市的恍惚。虽然这里的生鲜食材种类少得有点可怜,而且面向的主要是普罗大众而不是特权阶层,因此品质不高。但是依然能看到转基因的大米、玉米、大豆、花生,盆栽的绿叶菜和小番茄、小苹果等水果;大棚养殖的鸡鸭鹅、猪羊牛,甚至草鱼鲫鱼也是有的,但是价格非常昂贵,大部分都要提前预定,或者只有下水等边角料零星有售。
古城通用的交换物资是燃油和米面,但是因为这些东西毕竟是实物,品质和安全性并不恒定,用于货币进行流通并不现实。所以自然而然地,流通之物变成了携带方便且不易作假的子弹。古城古城内遍布着各个势力开设的兑换所,任何人都可以拿着燃油、米面或者任何有价值的物资前来兑换子弹(通常1L优质燃油和1斤品质良好的大米可以换取1颗华国通用标准型号子弹),是不是有点像华国古代的当铺?不对,古代当铺都是趁你急宰你没商量的买卖,而现在的兑换所价格可是相当公道的,全部有老练熟手或者专用设备检验,按照市价按质按量成交,很少有宰客或者强买的情况发生——因为有竞争啊,你给我开价低了,我自然可以去问下一家去。
大棚种植和养殖提供了基本的生存物资,各大势力互相较劲竞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就业工作机会,在此基础上,又解决了最关键的治安问题和货币流通问题,古城的商业繁华也就顺理成章了。古城四街以及环绕在周边的商业区,从早上七点城门开,到晚上九点城门关闭实施宵禁,十四个小时里面行人川流不息;每逢周日集市日,各种做生意的摊贩更是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到了晚上,火光通明,更胜白昼,不少商店甚至会用上发电机打开电灯,就连宵禁都会推迟到午夜十二点……
当权者们也知道把古城的繁荣稳定以及管理模式大肆宣传,因此自洪水彻底退去之后几个月,几乎每天都有幸存者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投奔古城来讨生活。除了苏南、甘西实在比较偏远之外,古城吸纳了中区四省和江东五省大部分的精锐,而且人口还在不断增加中。
真真连着两天在古城四街流连忘返,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在南大街的松鹤楼吃了一顿堂食的饭,点了据说一碗销魂的牛肉面。面端上来,上面只两片薄如蝉翼的酱牛肉,一只手的指头数的完的几颗粒小葱,只有面的分量给的挺足。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跟以前小店里牛骨头熬制的清汤汤头相去甚远,估计是牛骨只在里面洗了个澡走了个过场;而且有浓重的味精味儿……不过周围的食客的确吃得狼吞虎咽大汗淋漓,而且确实有好几个人旁若无人地把碗底都舔个干净……真真默默地把碗往远处推了推,顺便招招手,把门外帮母亲一起卖草鞋、眼巴巴看着她的面碗咽口水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叫进来,把筷子塞到他手上,把面让给他吃。
17. 拍卖大会(上)
在浴场思考完人生后,真真开始觉得要调整自己的计划,拿出一些保质期将过、不消耗掉就会品质或者价值下降的食品,或者自己不大用得上的日用品,去换一批子弹。
原因,第一就是据这两天的考察,京都出产的燃油(不管是汽油还是柴油)和大米,品质都跟她手上的末日前存货差了一截。她没道理用自己手上的好东西拿出来当等值的货币用;第二,就是因为既然京都已经慢慢开始开始复产,其他地区可以想象也不会落后很多,幸存人口又少,当物资不再那么稀缺难得的时候,就算是末日前的好东西,交换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她在酒店房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空间的物资,这件事情她维持着每月一整理的良好习惯,所以倒也很快理出来。经过这几年的消耗,她现在手上的物资大致有:
她末日前在那个帐篷里顺走的2万升油,后来带着江陵去望川取油,她就赞助了1000升的柴油;在望川,她自己悄悄“私吞“了大约1万升的高品质汽油和2万升柴油,20桶200L的航空煤油。这几年跑下来,最早存的那批油用于行车、大量使用发电机,已经所剩无几。如今她手里的可都是在望川仓库里收的高品质油。
食物方面,冷冻肉类和海产是最先食用完毕的,她当时还舍不得吃,想着自己家里用电不缺,至少能冰冻保存个三四年。谁知道没多久就被邹家逼去了信仪,带去了全部的冷冻品。本身在那个超市拿得也不多,自己当时不辞而别,寄存在公家冰柜里的冷冻品也不多,就当给信仪的大伙加菜了吧。
因为空间里是真空的,所有的食品存放得都非常良好。散装的大米面条和面粉早就吃完,如今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真空包装米面,皆是来自最好的产地,20斤,50斤的,加起来估计有6000斤;这种品相和来源的米面,在京都市面上,都是以一换十还不愁卖的。这么一大批甩出去,估计换个7,8万的子弹没问题。她打算拿出一半来变现,毕竟末日已经过去三年了,其实已经到了米面的保存极限,再往后她拿出品相这么完好的米面来,便有点招人了。
牛奶果汁可乐软饮等饮料,因为真空最多也就放个一两年,她早就已经清空了;桶装水是她最省着东西,平时基本不舍得喝。每天控制在1L的量,1个月6桶解决,如今三年下来,也喝掉了200多桶,还剩大约200桶。这是真正金贵的东西,说是液体黄金都不为过,她是肯定不会出手的。除了特权阶级能喝到少部分未经污染的深层地下水,目前全国大部分人包括小有家底的人,喝的都是各种过滤装置和净水片净化后的地表水。比如一直以净水片闻名的信仪基地,早在一年之前就大肆在电台宣传自己研发的“银丸”净水片,只需1片就能让10L地表水达到饮用标准;而价格低廉、1片能净化10L地表水达到生活用非饮用标准的净水片,直接被苏南当地人称为“蓝丸“,是可以代替子弹作为货币流通使用的硬通货。苏南的大部分普通居民,都是把经过蓝丸净化达到生活用水标准的水煮开了饮用,部分条件更差的,甚至烧开的环节也没有。
其他吃喝的好东西也不少,真真以前一直不是很馋零食的人,于是之前收的一大堆巧克力糖果等零食,除了在信仪的时候经常拿出来逗小孩子,基本都没怎么动过;两只火腿是她爱吃的,倒是吃了有一大半;腊肉腊肠以及罐头食品当时收的多,她在旅途上没有新鲜肉食和蔬果,主要就吃罐头,吃到现在还剩一半。
没什么明显变化的是调料区。那时候真真可是在超市里搬了整整一面墙的调料进自己口袋的,这些年下来,除了第一年她爱倒腾烘焙,吃掉了那些易腐的沙拉酱蛋黄酱果酱,其他的数不清的干果和香料消耗得很少,那时候去农贸市场批发的干辣椒就还有几十麻包袋,各色腌菜更是一缸缸的像拍广告一样堆在那里。之前预备着要攀关系送人的名贵烟酒,名牌香水和化妆品,纹丝未动。
日用品用的更少了。什么真丝睡衣、床品四件套,保暖的衣物羊绒羽绒,男女老少的四季衣裳……原封不动的简直可以神还原出一个商场来。
剩下的东西,一些备用的小家电,户外用品,日用的百货如牙刷牙膏沐浴露毛巾和消毒水,都是换不了什么高价或者她自己要用的。哦对了,子弹她当然也不少的,但是子弹是打起来流水哗哗一般消耗偏偏又是靠它保命的东西,她自然也是不会动的。
默默盘算完毕,她决定拿出大部分约5000斤的米面,十个麻包袋的干辣椒,一大批零食,高端烟十条,未开封的昂贵红酒两箱,那些个色彩斑斓星光璀璨的大牌化妆品,也拿出来许多。
这些东西,开在街市的兑换所估计连一桩都接不起。她直接全部用塑料桶和木箱子装了,雇了垄断京都货车运输的崔家车队,派了一辆大卡来直接拉到了宫城正南门,那里是拍卖物资的货仓所在地。
真真戴着墨镜和口罩,把自己盖的严实,不过倒也是这里卸货的货主常有的装束。清点货物,箱子和桶盖全部打开,鉴定委员会的老先生一件一件查看的时候,真真明显感觉到在场的所有人连同那个拿着机器负责录像的人,都给她行了注目礼。按照拍卖会的规矩,收到委托拍卖的货物是不问来历的,老先生清点了数量,各样货物取了样品,便去了中堂找他的同事一起估价。过了好半天终于回来,交给了真真700个特制的圆形筹码,跟以前在澳门赌场和电视里看到的类似,除了刻有繁复的纹路,据介绍还嵌入了特有的追踪器。这些筹码也不让寄卖的货主带走,自然是怕货主不小心露了财有生命危险,而是录入了电子指纹,装入一个保险箱中。筹码将寄存在拍卖大会的管理处,用于支付货主在拍卖大会拍下的物品,用不完的话,兑换成子弹带走。
1个圆形的筹码,便是拍卖会的1个通用交易单位,等价100L燃油或者100斤米面,也就是100发通用子弹。一个鞋盒大小满满的进口岛国巧克力,或者
拿去年拍卖的稀罕物品来说,直升飞机、移动豪华房车和全新的顶配越野车的成交价大概在500个筹码上下;至于整条蓝鳍金枪鱼、整箱特级A5和牛、伊比利亚火腿、X.O干邑橡木桶等奢侈食材,被哄抢来讨好某个大人物,拍出了50-100个筹码不等的高价;而那头稀罕得不得了、每日产奶的草原奶牛,被真光基地的基地长以120个筹码的高价买走。
在当时,华国各地很多人的梦想就是攒够100L的燃油,开着自己的小破车,来京都这样恢复了生产和商业的大城市落脚,开始苦逼但安全的新生活。在夷陵那样物资贫乏、而且暂时没有能力恢复生产的山城,除了每天必要的生活开销,要攒够1个筹码的资产,对80%的人来说都是天方夜谭;而在京都,一个西大街上摆摊修理钟表的手艺人,生意稳定又不需要养家的话,除去每天开销,攒够1个筹码的资产最少需要1年。
拍卖大会妥妥的是特权阶级的游戏。
因为要举办夏季拍卖会,古城全域禁止闲杂人等同行,主办方特地挑选了非周末的工作日的下午来进行。早上十点,拍卖会面向全部现场参加的客人开放拍卖品预览,真真一大早收拾好就出门了。
古城因为夏拍,来了不少外地人,很多都是周边地区有实力的基地的一把手或者核心成员,据闻进场参与拍卖的人数有数百人之多。拍卖会为了标榜其至高无上、凌驾于各大势力之上的公信力,其举办的会场一直在宫城中的月华殿举行。因为这次已经是洪水季后举办的第四次拍卖会,各项设施设备和安保措施都已经非常成熟。
就连古城十二个大小组织势力,都很重视和着力维护这块金字招牌。
18. 拍卖大会(下)
不同于四大街那些仿古建筑,宫城十二殿二十四巷是正儿八经的古建筑,雕龙画栋气势辉煌。可惜经历了大半年酸雨的洗礼,除了月华殿这样能工巧匠精心堆出来的宫殿和其他重要建筑,一般的砖瓦平房倒的倒,颓的颓,虽然古城的人大多有宫城情节,但在这样生存艰难的乱世,也没法分成多余的精力来去清理泥污腐木,更谈不上修复了。
她知道拍卖会是全国精英云集的场合,甚至有可能遇到苏南来的人(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出门前是精心乔装过的。来古城第一天,她已经去了理发店,剪了一个如今年轻权贵男子们最流行的短发。她本身眉目就非常秀气,配上这个利落的短发,内穿了一件版型刚硬的防弹背心,再配上毛衣、外套一件比她真实的码数大了两号不止的皮大衣,穿一双踢不烂的厚实皮靴,配上口罩和渔夫帽,手握一支镶嵌了纯银兽头的黑色长柄伞……最后对着镜子戴上一副玳瑁的平光眼镜,她觉得自己活脱脱一个英气十足的帅小伙,去南大街上撩个年轻小姑娘,也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如果不戴口罩的话。
十点半进入戒备森严的宫城,真真被引导到月华殿的侧厅,那里前身就是一个文玩珍宝的展览厅,设施设备都是现成的,擦得纤尘不染的玻璃罩子内,以往是价值连城的书画古玩,现在全都是俗不可耐的……食物。
是的,拍卖大会上全是稀罕的吃食。真真看到了金贵无比的礼盒内,一共6瓶黄澄澄、亮晶晶的琥珀色液体——那是末日以前鼎鼎大名的东北“椴树雪蜜”,因为结晶之后会像奶油一样洁白柔滑而得名。这种高品质的自然成熟的纯天然蜂蜜,存放的时间本来就可以很久,更何况是这种密封包装如此优良的货色。
她看了一眼标记的起拍价:20贯起拍。因为拍卖大会的筹码形如铜钱,主办方取了“万贯”的寓意,将筹码称之为“贯”。
真真的两袋干辣椒被放置在围满人的调料区。大家看着柜子里满满一大堆花椒、大料,以及堆得高高的各种瓶瓶罐罐,几乎都在脑补着自己魂牵梦萦的各种美味,然后低声地跟同伴嘀咕着“哎呀可以做个藤椒鱼”“你爸做梦都想吃孜然羊肉”……几乎每一秒都听得到吞口水的声音。
看到一长牌冰柜,便知道继续是奢侈食材区。这次继续有液氮保存的猫山王榴莲、深海鱼和火腿等肉类,旁边有烟酒以及高档化妆品专柜。
往里走是“衣”的区域。数排纯铜衣架,上面挂满各色高档衣物,比如质感一流的真皮大衣、昂贵的各色天然皮草,完全属于装比的范畴,另外一些则是实用得多的好货,比如看起来可以穿一辈子的户外鞋履,超清超薄可以贴身穿着的防弹背心和护甲,等等。这些衣物起拍价10-30贯不等。
衣食过后便是住行。各色的奇门兵器挂了一整幅墙,什么削铁如泥的武士刀和匕首,多用途的瑞士军刀,迷你袖珍但是威力不小的手枪;各种牛逼的车子和飞机?来不了现场,但是在一台电视机上轮播着视频呢。
走到底,个人拍卖品就差不多逛完了。继续往里,便是VIP(300贯以上持有人)才可以进入的特展区。这个区域是从这次拍卖会才开始设立的,展出的拍卖品都是起拍价超过200贯的物品,因为个人已经很难拿出这么多的资产来参与竞拍,因此这个展区的拍卖物很多都是面向云聚在古城的华国各地组织实力的掌权者。
门口持枪的卫兵看到电子屏幕上真真的持有资产信息,肃然起敬。
这个区域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柜,里面十几个不起眼的普通军用杂物箱,但是在顶部探照灯的照射下,最高处的箱子放了一个托盘,在上面,一堆裹着银箔、鸽子蛋大小的药丸码成齐整的金字塔形,闪耀着幽微的银光。
信仪银丸。
一股热血涌上了真真的脑袋。自豪、骄傲、光荣、惊喜、期待……却又近乡情怯……复杂难言的情绪纷至沓来,她按了按自己戴着的农夫帽。
她看到在不远处,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缸,旁边还有个明显是连接了电源的检测仪器。筝明被簇拥着,似乎是在为拍卖会的客人们示范净水片的用处。在他旁边,四妞儿捧着托盘,上面放着银丸和蓝丸。她就这样举着托盘,微笑着,嘴角上扬,仿佛捧着的是一座奖杯,又或是一个香槟塔。
人群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赞叹声,随即是嗡嗡的讨论声。真真默默转身逛了一圈,这里可以说是全国最有实力的大基地的“特产专场”,比如江东硕果仅存的大基地东皇岛,孤悬海上,这次他们带来了一大批优质的冰鲜深海鱼和香喷喷的咸鱼鱼干,这些未受酸雨和土壤污染、又可以长期保存的优质蛋白很受欢迎。又比如她刚刚路过甘西地区,也有底蕴实力都不错的势力“坪山”来参与交”,因为坪山基地所在的城市禹城是末日前电动汽车企业的重镇,他们这次带来的是一批高达2000W容量的户外电源,这在电力还没有普遍恢复的全国都会非常吃香。
京北地区还有三个大区,各自都有好东西出产,除了油田,便是重工业和汽车。比如基林大区的人拉来了一批全新的越野和SUV,还有让很多大人物的第二代眼前一辆的炫酷摩托。
真真笑了笑。没想到末日第四年,华国看起来已经快进到前一世第六年才开始有的光景。这是不是也有自己功劳在里面呢?当时洪水季开始之前,苏南之声发布的预警,实打实地保存了华国幸存者的绝大部分力量。如果人们当时在毫无准备之下迎接洪水,很多人都熬不过那一年。
转了一圈,真真开始觉得无聊起来。拍卖要吃过午饭才开始,她好奇地去了后殿临时搭建的大棚,里面有主办方非常大方为客人们准备的午饭。这顿被外面的人口口相传稀罕得不行的饭,跟末日前一个普通机关单位食堂打到的碟头饭并无二致,只不过食物品质可能算好些。塑料饭盒里装了2两白米饭,一勺鸡蛋炒黄瓜,一勺金针菇牛肉。
饭后,每人还有一个小纸杯,里面是一颗连真真都很久没吃上的牛奶冰淇淋,只不过应该是用奶粉而不是鲜牛奶制作的,跟记忆中的味道相差很远。
看着周围很多人露出的无比陶醉的表情,真真心里突然无来由的失落:那些失去的,究竟是再也不可得了。牛奶冰淇淋终有一天会重新吃上,但以前那份吃上就能美个半天的心情呢?
这种失落一直延续到拍卖会开始。她原以为自己会兴致勃勃地看着一件一件物品以高价成交,就像后排那些资产可能只有几贯或者十几贯、只能买得起一小盒巧克力或者一瓶椴树雪蜜的看客一样,嗡嗡地讨论着每一个物品和竞拍到的大财主。但实际上,她只是淡淡地坐在前排,慢慢喝着自己保温杯里的乌龙茶,看着热闹的拍卖台出神。
这么多的好东西,她却是没有感受到什么购物的欲望,甚至连参与的兴趣都欠奉。
末世第四年,不管是普通平民还是一方霸主,是年幼的小儿还是垂垂老者,每个人都能滔滔不绝说出自己想要的、需要的、迫切得不行的几十个物品。但是真真这一刻在自己,我竟是这样无欲无求了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倾心渴望的?
月华殿的大部分灯光全部不要钱一样打在拍卖台之上,见证着物品们如同流水一般,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又被小心翼翼地抬下来,反倒是围坐着几百号客人的四周略显得昏暗幽微。几百号人或饶有兴致,或眼红心热,齐刷刷的视线都聚焦在台上自己倾心渴望的物品之上。
江陵也是。
他没有落座,就在大殿边远的角落安静地站着,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专注地聚焦在一个与众不同的方向上。
那里也是他倾心渴望的方向。
19. 好久不见
真真全程心不在焉的拍卖会如火如荼地进行,虽然如今没法现场视频直播,但是古城两大电台都在实况转播,主持人的每一次拍卖槌的敲击,都直达收音机旁边不知凡几的吃瓜群众的心里。似乎光是听到那一个个传说中的食物的名字,主持人声情并茂的描述,人们就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分泌出品尝和消化的唾液。
拍卖会的意义,除了能让特权阶级享受购物和交换的快感,事实上也是全国所有幸存者的一场颅内高朝。
真真低头看了看表。个人物品拍卖才进行了堪堪一半,结束之后,还有专供300贯及以上VIP的基地特产专场,她还是想看看的。而现在趁着天光还在,她便借着上洗手间,从侧厅出去大殿门前的回廊,细细观赏宫城美轮美奂的石刻和石雕。
可惜,这种独处的宁静随即便被打破。
“副基地长。“
彼时真真正仰着头盯着廊顶上的横梁,辨认着和玺彩绘还是苏式彩绘。她愣了一愣,随即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
筝明对她恭敬鞠了一躬,然后侧身一闪,贴墙而立。
江陵就站在她眼前,在不到十步之遥处,默默地看着她。
他以前一头短发不复以前的乌黑亮泽,即使双鬓和两侧都已经剃得很短,依然微微闪着银光。从前那个英气逼人、意气风发的大男孩,如今成了一个寒剑入鞘、光华尽收的内敛的苏南第一大基地领袖。
从前他像太阳,隔着十米远都能感受到他挥洒的光和热;如今他是一个黑洞,深不见底,不动声色。
真真突然觉得很安慰。
她离开他,就是希望他可以没有压力地疗伤自愈、负重成长。
就是希望看到有一天,他重新站在她的面前,如同今天这个样子。
她没有想过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没想过他们是不是能继续融洽相处。因为她拯救过他,她见证过他最虚弱不堪、最愚不可及的样子;这样的芥蒂随着他这个人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会如同裂缝一样越来越大。又或者,他们很有可能早已变得疏远。
她也没想过他们相遇的最初自己关于“创业者和股东”的论调,想过如今成为苏南第一大基地的信仪,也是自己的投资和心血,是有她一半的宏伟基业。
她看着眼前的江陵,只知道他做到了,只知道自己很为他高兴。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此刻她内心清明澄净,泰然磊落。于是她轻轻摘下口罩,取下眼镜,向江陵投去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
一直以来,真真的欢颜对江陵来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不对不对,根本不用她做什么,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到她坐在那里、知道她坐在那里,江陵已经觉得自己获得了救赎和治愈。
他咧开嘴,也笑了笑。
悄然立在两人之间退到一旁的筝明正觉得有点尴尬到挠墙。却意外被江陵这一笑的明亮所震慑,他眼眶一红。这是多久以来不曾见到的大队长的笑?
大队长曾经多爱笑?但是自从那次被邹家所俘,回到基地以后,他便不再开怀欢笑过了。自然了,前年自己和四妞儿结婚、基地难得全体加菜,他们排着队去给大队长敬酒的时候,他是笑了的;去年跟他同生共死的二胖子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们这几个人一起给他送红鸡蛋的时候,研究所的试剂试验证明可以培养出能吃的安全蔬菜和水稻的时候,他是笑了的;年初的时候,能够直接净化出饮用水的信仪银丸横空出世的时候,他也是笑了的……
但都不如现在。此刻,大队长是真的笑了。
筝明吸了吸鼻子。看着前面两个人并肩在长廊里往前走去,连忙快步跟了上去,默默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亦步亦趋跟着。
听江陵挑着重点,低声讲述着苏南这两年的情况,真真有一种“山中一日,世上一年“的唏嘘之感。
洪水是在真真走后两个月开始慢慢退却的。到第三个月,雨明显地少了下来,再后来,居然连着有一个星期是大晴天……到她走后差不多三个月,就连山下的公路,都已经裸露出来了。
人们欢呼着,如同孩子奔向沙滩一般,哭着喊着,亢奋地奔向脚下的泥浆。老天爷终于把以前的陆地和生存空间还给了人类。虽然满是泥泞,虽然寸草不生,但是好歹可以不用困死在山上、固守在室内了。
好像为了弥补苏南的幸存者一样,之后的两个月,竟大部分时候都是艳阳高照,日照的时间从原来不足6小时,慢慢延长到12个小时。从早上十点开始,一直到下午四点,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原来以为要费力清理的泥泞,居然在烈日暴晒之下迅速干裂、结块,然后被人们轻松铲除。
她走后第四个月,江陵就以极大的决心和魄力,分批将信仪居民迁至苏南城。如同古城的各大势力一样,末日以前的城市中心,永远是一个富有远见的领导者第一时间要抢占的根据地。因为随着行尸、洪水等外部威胁逐渐远去以及生产的缓慢恢复,逐渐增长的人口和越来越迫切的商业贸易,才是幸存者下一阶段的主色。
苏南不是古城,没有为了保护皇权而又高又厚的城墙,也没有内九门,更加没有重建的古城古城。江陵也想得很清楚,他不是要占城为王,抵御强敌。他要复兴的是千年商都苏南城的荣光,他要恢复的是基本的生活和生产秩序。以往因为行尸和天灾,作为一方势力,不得不让尽可能多的人聚居,养活他们,为他们提供庇护;现在,基本的生存环境已经恢复,他要做的就是把基地武装从“统治者“变成”管理者“,把“子民“变成”平民“。
还信仪之民以自由。自古以来,华国的老百姓温顺、容忍、坚韧、拥有无穷的智慧,无限的力量。制定必要的规则、严格维护好必要的秩序,他们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创造价值,自己重建家园。
江陵几番思量后,选择了以苏南新城西北角的苏南军区为两千人武装的驻扎地。军区大门内是数千平米的宽阔训练场和户外草坪,大部分被他划为集市用地,便于前期武装力量可以有效为集市交易提供治安维护。“苏南军区”的硕大牌匾被他下令从大门撤掉,挂上了字体古雅的“晴天市集”。
军区大门外曾经是美丽的古榕树大道,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居民区,大部分是两三层高的平房,一楼大多是商铺。信仪基地的五千多平民,便携家带口,陆续迁居至这些民居之中。人们自发地将这片区域称为“信仪新区“,就连这条古树不复存在、双向只两车道的马路,也被命名为”信仪大街“。
真真脑海里闪现出很多她废土之旅途径的城镇样本。她觉得江陵口中描述的信仪新区,就是夷陵新城和古城古城四街的一个结合体。
末日第三年,也就是她离开苏南后一年,研究院李大维带领他的专家团队在净水片技术的基础上取得重大突破,经过试剂净化处理的土壤,成功培育出蔬菜幼苗和水稻幼苗。虽然产量与以前相差深远,品质也有明显下降,但是至少能种出农作物来了。最重要的是,经过检测,符合安全食用标准。种出的蔬菜喂了三个月的黑毛猪,亦无检验出明显异常。
这是整个苏南地区至关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就在苏南之声播报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幸存者就开始从各个方向涌入信仪新区,希望领取到哪怕一点点的改良土壤……
真真听得入迷,却还是忍不住问:“那邹家呢?那个老头子?苏玉昆,邹玉成?“
江陵轻轻一笑:“那可就精彩了。你错过了好大一出戏啊。“
第五篇 古城风云
1. 一出好戏
“我猜吧,姓邹的孙子还是太嫩,玩不过姓苏的外孙。难道不是?”真真歪着头作出了剧情预测,江陵却在一旁大摇其头。
“真实的剧情是,这俩孙子都被老爷子给玩了。“两个人来到回廊拐角处的栏台,江陵习惯性地掏了自己的帕子出来,盖上面让真真坐了,自己半靠在她旁边的廊柱上面。这个位置的私密性好,又能耳听八面眼观四方,虽然筝明一直在旁边警戒,甚至他们身后不远就有2名真真脸熟的信仪近卫队大兵在守着,但江陵始终是警惕的——不过由于他经常忍不住盯着真真的脸使劲看,难免走神,这种警惕也就打了折扣。
看着真真一脸不解,江陵点点头,继续说道:“老爷子从来没想过把基地和家业交给两个孙辈。苏玉昆无论经验和城府都比邹玉成明显都老道许多,他一边重用苏玉昆,一边却用外孙终究是外姓人来安抚邹玉成。这几年他们俩狗咬狗,争权,抢人,藏物资,最好笑的是,从前年开始,两个人比赛着谁能先生出儿子来讨老爷子欢心……前前后后竟生了7,8个小孩子出来。“江陵摇了摇头:“不知道多少年轻女孩子遭殃受罪。“
真真刚开始觉得好笑,后来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很冷:“然后呢?”
“然后?我们倒腾出可以种植粮食的净化土壤出来之后,邹老爷子终于坐不住,亲自来找的我,要求谈和。我说,我自打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你为敌,整个苏南活下来的人口就它马的这么点儿,再来一次内斗,就算血拼赢了,也是光棍司令!自始至终,都是他娘的邹家胃口大,处心积虑要吞掉信仪。到后来,他们用诡计算计我,让我丢了兄弟,更丢了自己、丢了你。我跟他说公仇私怨,不死不休。“
江陵如今说起粗话来比牛奶还滑溜,自己却是无知无觉:“那时候,古城开始搞拍卖会了,古城模式整个华国都有眼可见。邹老头一直在古城是有靠山的,自然门儿清。我跟他说,我知道他走的是军营的路子,巧了,我们跟府营哥俩好。在重建苏南这件事上,我信仪已经打了这么好一个基础在这里,释放了这么多的善意。不要说苏南片区有十万活人眼睁睁盯着你,你要是想不开要搞破坏,就是古城两边的势力也不会放过你。”
真真不住点头:“是。现在全国大部分的路都已经通了。如果他要当苏南的搅屎棍,把和平稳定的希望打个稀巴烂,把人口全都逼走,全部人都会群起而攻之,哪怕是他古城的靠山。”
“没错,古城现在两个阵营之争已经很明显了,就是人口之争。而人口之争,就是民心之争。日后全国要大一统,更加要讲民心所向了。从一开始,全赖有你,“江陵诚恳地看着真真,顿了顿:“全靠你一开始就树立的制度,信仪宣言,招募章程,支持研究院,全民工作挣积分,全员军事化训练,还有苏南之声,我们一直跑在邹家的前面。”
真真微微一笑,也很真诚地看着江陵:“你做得很好。真的,我今天看到你,是真的又欣慰,又高兴。你没有让我失望。”
江陵没有笑,而是把视线转开,似乎真真那边有炙热的高温一样。他只能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荡。幸而真真很快按耐不住吃瓜的好奇心追问起剧情:“你别扯远啊,那俩人渣生了一大堆孩子,然后呢?“
“不急,你先看看这个。“江陵拧开随身带的一个保温杯,里面马上冒出白烟来,他递给真真:”经过银丸净化的水,泡的白茶,尝尝。“
真真接过来,细细闻了一闻,只有若有若无的茶香,清新淡雅。她轻轻啜了一口,这应该是蜜香的老白茶,只在口腔过了一下,便觉得茶汤顺滑,齿颊留香,咽下之后,回甘悠长。
她是极爱喝茶的人。在拍卖大会枯坐了半天,外面又冰冷得很,突然喝上这么一口热茶,她觉得舒服极了。“好喝。“她捧起杯子来吹了吹热气,又喝了一口。
江陵看到她舒服得迷了眼睛,也高兴起来:“白茶这么淡的味道,但水喝起来一点异味都没有吧?这就是咱们家的银丸。”他眉飞色舞起来:“最难得的是什么呢?银丸和蓝丸里有一味对酸雨起了关键作用的矿物质,是苏南独有的。这意味着,水的命脉自此之后就攥在我们苏南人的手里,谁也拿不走。”
这个底牌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就拿古城来说,当地早就有了净化土壤可以进行一定规模的种植和养殖,就连电力,虽然如今还是大部分依赖燃油发电机,但是以古城汇聚天下人才的趋势来看,弄出太阳能发电站或者修复一个水力发电站出来,也已经是不远的事。届时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全天候无节制地用电,但是生活水平肯定是会有质的改善的。
剩下的老大难问题就是水了。因为酸雨的关系,不要说饮用水,就连生活用水,古城都非常紧缺。因为简单的物理过滤只能处理掉水力的杂质,但是无法改变溶于水里面的化学物质。这样的水只能用于冲厕所,就连洗衣服,都会让衣服腐蚀褪色。有些实在渴得不行的人,就算煮开了喝,一口下去,不仅有明显的异味,口腔也会瞬间如同火烧一般。虽然不会致命,但是接下来口腔溃烂、腹痛难耐,是跑不了的了。连续喝三天?那就拜拜了您嘞。
一个最直观的例子就是真真同学去的那次受罪的搓澡体验——没看到价格有多贵吗?
手里有净水,就等于握有全国的命脉,这是信仪独步全国的王牌。其他地区的势力组织不是没有独门的资源,比如甘西的蓄电池和太阳能板都十分的有用,但是要论无可取代性,那就远远不及信仪了。
在苏南,信仪蓝丸已经是比子弹都好用的硬通货。银丸因为出来的时间尚短、价格高,目前只用在大宗交易中流通。但是可以预见,蓝丸和银丸完全有可能取代子弹,成为全国流通的代币。
虽然据江陵讲,那种关键的矿物质非常稀有难得。但信仪基本上也跟末日前印钞票的人民银行差不多了。
想通了这个关键的点,她便马上明白了江陵为什么来古城,为什么那么早就向古城的府营投诚,为什么如此注重收买民心。怀璧其罪,银丸的特性决定了信仪必须要跟天下人做生意,而不能囤积居奇。银丸只能在苏南出产,所以全国都需要苏南稳定;信仪是诚信礼仪、为全国提供宝贵水资源的良心企业,与信仪为敌,就是与全国为敌。
江陵也证实了这一点。跟邹老爷子摊牌谈判的时候,信仪手上只有蓝丸,银丸的配方还没出来。但是已经让以复兴华国为己任的古城府营花了大价钱,不远千里从空中和陆路调了一千的精锐过来,真光基地的一把手邵永年更是亲自到来,用一批高端武器装备来换了第一批蓝丸,更重要的是代表古城府营向邹家发出明显的信号。
信仪新区建立之后,邹家在锦城凤凰山城的南安基地就已经流失了不少老早就想逃走的居民,这些都是一个基地最廉价也是最重要的劳动力;到后来,迁入信仪新区、无人举报犯罪作恶记录、承诺遵纪守法就可以领取房屋和净化土壤的信息一出,又流失了一大批。
看到府营抢先一步以信仪的盟友自居,军营那边自然也坐不住了。邹家南下迁居苏南,打的就是景安的旗号,古城东大街的景安老覃家,就是邹老爷子的老哥们。邹老头得了覃家一艘北斗星号油轮,一艘定远号军舰,算上苏玉昆自己带过来、后来被信仪抢了、最后又拿回来的平川号,混了这么几年下来,只能混到个苏南第二不说,养了两年才攒起来的六七千人还被信仪轻轻松松就抢过去一半,覃老头这笔买卖也算是亏到了姥姥家。
老覃家末日以前是做海上石油的,家大业大,风里来浪里去,拍大腿骂娘之后把气理顺了也就想开了。邹老头虽然没办好事,但毕竟根基还在,苏南老二的位置暂时也无人可以撼动,人在希望就在嘛,日后还有翻身的可能。现在嘛,当然就是要先苟着了——古城军营拿到信仪丸子的长期供应合约要紧啊。
就这样,邹老头就能屈能伸地暂时认了苏南第二大势力的命,真光邵家、景安覃家当即安排了“和头酒”,在古城几家当家人见证下,在江陵面前认了低伏了小。
那时候,才显出邹老头的心狠手辣来。江陵当时被邹家所俘,是他生平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邹老头在众人面前直接把两个孙子绑了带上来,然后砰砰两枪,竟亲手、当场打死了。
真真听得目瞪口呆,片刻才合得上嘴。“也是,生了那么多小孩,不愁没有人继承香火。这两个野心勃勃,日日盼着他早点死的孙子,自然是不用留了。”
江陵摇了摇头:“你天真了。哪里轮得上那些刚断奶的小孩。古城的人走了以后,邹老头便让他一直藏着的私生子带出来经了明面,叫邹隐,才8岁。”
真真瞳孔震惊:“私生子?8岁???邹老头子不是、不是……”
“瘫了是吗?“江陵脸上写着大写的讽刺:“NONONO,和头酒那天,邹老爷子矫健敏捷得很,简直步步生风呢。“
2. 完犊子的江陵
跟所有听完这个口口相传的吃瓜群众一样,平日言简意赅的真真此刻也进入了摇头晃脑的话唠感叹模式:“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心机吧可以装,但是毕竟年龄摆在这里,是吧?那可是加不了的……邹玉成和苏玉昆,少说也是25,26的人了,没错吧?那他们爸妈23,24结婚生子,算得上早婚早育了吧?绝对算早了!我算邹老头子基因过人,结婚生子也很早,23就搞定人生大事,这么算下来,怎么也有70岁了吧?!他私生子几岁来着?8岁……那就是他老人家65岁以前得的老来子,65岁,也称得上老当益壮,就不知道是自然的还是人工……那时候末世还没开始,想来是人工的不一定……”
“他今年72。“江陵好笑地补充道,顺便打断了她的絮絮念。
“了不起了不起。“真真念叨着。
“我们也很了不起啊。“江陵直起身来:“现在我们势大,邹老头非常安份,事事以我们为先。依我看,他的身子骨还硬朗着,只怕还能掌权个十来年,然后交棒给他儿子,一点毛病没有。”他脸上神采飞扬起来:“京都现在有二十万的常住人口,数字还在不断增加。但是你知道吗,自从信义新区建立以来,整个苏南片区的人口也在每天往我们苏南城迁移,现在我们保守估计也聚居了8,9万人了。”
他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真真,一如他很久以前那样:“为了牵制邹老头,我保留甚至是扶植了好几个周边的基地势力过来。现在,以信仪为首,有8大势力列席苏南新城的管理委员会。跟京都一样,幸存者在苏南只要肯卖力,好歹能混口饱饭吃,也不用再为自己和家人担惊受怕。我们也有繁华的商业街,有澡堂有饭馆,还有每个周日的晴天市集……真真,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江陵脸上有一种末日前电视剧里求婚男才有的、有点胆怯却又充满期盼的神情:“好吗?真真。”
江陵很幸运。真真不是那种矫情的电视剧女主角。她很爽快地回答了一句:“好。”
江陵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和对面如此爽快,他愣了一愣,随即咧开嘴展现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来,他觉得似乎是自己胸口上经年压着的一块巨石突然被劈碎了,全身的桎梏和压力突然凭空消失了,他想大叫大喊,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真看到他这样手足无措地站着,觉得心里突然软的像水一样。她眼眶一热,没有犹豫也没有遏制自己的情感,站起来,轻展双臂围住了江陵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长大衣领子上。
她说:“你。我在想念你。“
江陵紧紧地抱了她,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抚摸着头发,又用鼻子深深嗅着她的头发。良久,他才轻轻道:“这听起来是一个回答。但我似乎没有问你问题?“
真真挣开他的环抱,对他粲然一笑:“今夜你在想念谁?“
整整两年,苏南之声的深夜栏目都会有声音低沉嘶哑但是越发有磁性的男DJ在播放忧伤的音乐,栏目就叫“今夜你在想念谁?”
他们两个都不是恋爱脑的人。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那种天雷地火你是风儿我是沙的类型,而更像是刚刚喝的那杯白茶,淡雅到似乎有点飘渺,若有也若无,但是回甘持久,余韵悠长。
如果你问真真,她会很费劲地思索一下,然后告诉你,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江陵产生了感情,这似乎是没有确切时间地点事件,也没有什么导火索和里程碑,只是突然有一天听着电台音乐,突然发现,它已经在了。发现它的时候,她既不惊讶,亦没有不安。在就在吧,就像,如果日后发现它不在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你问江陵,他会毫不迟疑地告诉你,他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他甚至从未对真真有过男欢女爱的情欲。他只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由衷地欣赏真真;不管她多厉害、多优秀,他都不会忌惮和防备,反而会由衷自豪和骄傲;只知道他自己为了真真克服心魔和障碍,从跌倒的地方爬起,发愤图强;只知道过去两年多,他就只想着一件事:我做得足够好,苏南变得足够好,真真就会回来。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是爱?
如果这都不算爱,其实……也没啥关系。
这世间的亿万生灵里,两个相遇、相识、相交的灵魂,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有着很多种不同的可能,本来就不应该受到世俗的定义和理解所限,本来……就是只关乎于他们彼此、属于他们彼此的。
既然两个人都不是拍偶像剧的主,他们自然而然地就继续过渡到正事的议题。唯一不同的是,经过这番情感交融,江陵变得神采焕发,真真也变得轻松活泼起来。两人的对话开始回复到以前他们作为基地长和副基地长并肩工作的时候,简短、高效。
“打算换些什么回去?我手里有700贯可以用。“
“换一套反导系统,弄一些军火。银丸很值钱,你留着自己买喜欢的东西。“
“我没什么看得上眼的。打算什么时候离京?“
“来一趟不容易,要见些人,你跟我一起去。要不要买件皮草,有件蓝色的,我看着光泽特别好。你不是个松鼠么?“
真真白了他一眼:“你见过蓝色的松鼠?”又皱了皱眉“最好月底前离京。”
“怎么,要有事情发生?“
“嗯,而且应该是玩儿得挺大的。“
“那回去再说。你还进去吗?我得进去。“
“那你去吧,我回旅馆换衣服去。“
筝明之前一直怕当电灯泡很尴尬,只好避开了了两人的视线在不远处的墙根上嚼基地里女朋友给做的甘草软糖。两颗糖在嘴里还没化完,便看到自家一直玩深沉的大队长此刻屁颠屁颠地走在真真旁边,手在后面虚扶着她的腰,路也不看,眼睛就只知道往她脸上瞧,说话的时候连连点头,就差没给真真鞠躬。
两人从他面前旁若无人地路过。筝明软糖也忘了嚼,猛地反应过来咽了口水,直接把糖给咽了下去。他仰天长叹,心里想大队长这次是彻底完了个犊子。
随着筝明无奈地追了上去,月华殿外院这个回廊又恢复了寂静。
北侧回廊尽头的一长排平房,平时长年用作拍卖会主办方的办公室。不多时,一身合体西服、外面穿着一件毛呢大衣的张副会长打开门,叼着一支烟便往院里走,边走边摸索着口袋里的打火机。
没等他摸着,便有个戴着眼镜的人识趣地上前,噗嗤一声点着打火机,用手护着火苗凑上去给他点着了烟。
张副会长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惬意地仰头吐出烟雾来。他慢悠悠地道:“让你们邹院长仔细些,让人知道信息是从我手里漏出去的,他知道后果。”
来人也没有出声。只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便快步离开了。
三小时后,数千公里以外的苏南新城,两鬓已经花白、但依然红光满面的邹老爷子一手拿着烟斗,一手接过手下刚刚快步进门递来的一张薄纸,一张来自京都的密码电文。
”米面五千,烟酒干货、零食日用品若干。进口货,封存完美,品质绝佳。“
他将纸条放到自己浴袍的口袋里,来到窗前,缓缓地吐了一个连续的烟圈。
一个孤身在外游历流浪了两年多的女孩子,能拿得出这么些个东西来。偷的?抢的?捡的?挖的?
”果真是上天眷顾之人啊……“
3. 大网在织
信仪众人在古城并没有入住任何一家旅店。相反,虽然与古城相距数千里,但是信仪却是最早在古城古城置业和开铺的地方势力之一,正是因为一开始就选择了在府营的地界,在真光邵家的南大街开了信仪特产的金字招牌店面,主营信仪生产的蓝丸和净化土壤。这在当时,无异于向古城的府营投诚,自此结成了联盟。后来,军营也不甘落后想跟信仪签订长期的供丸合约,景安劳覃家亲自来苏南怼邹老头,给足了江陵面子。江陵投桃报李,在他家的东大街也开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店面。
南大街信仪特产店,相当于信仪在古城的办公室。邵家大手一挥,把店铺后面整条小巷共3栋仿古小楼拨给了信仪做旅店。
江陵把拍卖会现场交给了筝明,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带真真去安置。两个人久别重逢,有无数的贴心体己话和各自的见闻要讲,更重要的是接下来古城大势对信仪的影响,真真更要不着痕迹地让江陵早作准备。
她从不是扭捏之人。既然答应回去,也跟江陵互诉了衷肠,自然会站在他身旁去为信仪的未来筹谋打算。
一夜无话。
第二天,江陵召集了古城的信仪部下与真真相见。有许多生面孔,却也有不少熟人。大家一番契阔,信仪现在在全国都是数得上号的富得流油的垄断企业,在拍卖会收获自然丰盛。加之江陵自从找回真真,终日不自觉地露出让人发怵的痴汉笑,大家自然狠狠宰他一次,于是在信仪小楼吃了一顿无比丰盛的大餐。
第三天,两个人开始拜码头,分别去见各大古城势力,以及全国在古城有头有脸的地方实力。基本上,全国大小势力都是信仪的大主顾,没有谁会拒绝信仪蓝丸和银丸。只不过量多和量少罢了。
按照亲疏远近和生意大小,真光邵家自然是拜码头的第一站。
与末世刚开始前武装力量都群居方便统一管理和行动一样,现在各大势力都分为武装力量和行政人员。行政人员住在城里的小房就可以(高层住宅区因为用不起电梯,上下不便,基本无人居住),武装力量往往像信仪一样驻扎在某个前政府大楼或者大院。真光邵家是历史悠久的政治世家,末世前最后一任秘书长邵方印就出自邵家。虽然他在灾难发生后第四个月已经去世,但是彼时他根深叶茂的家族和亲信早已经控制了许多资源人脉,从一开始的行尸爆发到严寒、雪化病、灭世洪灾,真光基地一直是古城最大的一面幸存者基地的旗帜。
据说邵家手里是握有核武器的。虽说在末世面前,核武器的震慑已经大不如前——普通平民觉得:地球都这样的,还有啥可失去的?你爱咋咋地;而敌人则觉得:按下去你也活不了,你爱按就按。
人口才是最重要的资源。没有人口,没有未来。这是几乎每个上规模的势力掌权人都懂得的道理。对人口的珍惜,使得掌权者只能投鼠忌器,那些人类手上最厉害的大杀器,炮弹,导弹,核弹,只适合用来震慑,而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成为末世历史上的罪人。
邵家现任家主邵立宽,亲自在他的别墅里招待江陵和真真。据说这个座落在宫城护城河边上的大院,从数百年以前开始就是邵家的产业。
传闻邵立宽家里都是喝的末世以前的桶装XX山泉。但是当他招呼两人在茶桌前坐下,拿出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普洱茶饼来招待他们的时候,真真看到身材曼妙的年轻女秘书在桌下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澄净的清水。
天生大嗓门、现在已经年过五旬的邵立宽解释道:“这是从密云水库抽出来的地下水,家里人在那边搞了个取水点,定期检测的,放心。“
茶是好茶,水是好水,还有专业的茶艺师女秘书,所以茶自然也就无可挑剔,入口不烫而温,香气四溢,喝到杯底有蜜香释出,口感醇厚顺滑,回甜不显,气韵端方。是名流显贵待客的好茶。
虽然末世里人类社会几近颠覆,无数草莽翻身做了主人。但是社会的阶层自有其顽固之处,就拿这些累积了数百年的大家族来说,即使在滔天灾难当中,终究是更有机会保持甚至扩大自身的势力,并且从一水一食的细微处彰显出超越你想象的底蕴和排面来的。
外面还传言邵立宽年过五旬新得的小儿子养得金贵,连漱口用的都是XX未开封的XX山泉,足见民间想象力之贫乏。
你说作为信仪的掌权人,江陵就没条件喝到这么好的地下水吗?自然非也。他主要是没有这种阶层和享受的意识。一个出身平民的优秀领导者和管理者,每天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维持大盘不崩、几万人的生计不断之上,自然是不会有此闲情逸致的。一句话,这都是命。
就像,如果你问邵立宽他现在的生活水准和末世前有何下降,他会非常怀念地告诉你,现在再也吃不到空运到港的深海帝王蟹,也尝不到捕获上岸几秒就会死去、性子暴烈但异常鲜美的昌江刀鱼,或者瑶海特产却踪迹难觅的野生大黄鱼;但如果问他末世后生活水准有什么是提高的,他会微微一笑,啜一口普洱茶,看一眼候在一旁温顺乖巧的女秘书。
茶喝了一轮,真真放下茶杯,端正了一下坐姿,随即抬起眼看了邵立宽一眼。这位邵家家主十分知趣地吩咐了女秘书去看看午膳,在心里又对信仪高看了一分。面前这对男女,气质、教养、见识、阅历都是人中龙凤,他是想要统一华国的人,哪怕是对面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子的彪悍战绩,之前也是听过的。此刻看到她如此进退有度,又欣赏了几分。
古城短期内不会有人口爆发式的增长,即使大力鼓励生育,没有十年八年也长不起来。这决定了华国的科研、技术、生产、交通,短期内不可能迅速恢复到以前的水平。苏南太远,他鞭长莫及,除了在当地扶植与自己同气连枝的势力,至关重要。更何况信仪又垄断了净水的命脉。
有真真在,江陵是很乐于退居二线的。真真更不会想那些排面上的有的没的,略沉吟了一下,便直接开门见山:“恕我唐突,府营的诸位大家是打算本月之内开始动手了吧?“她双眼直勾勾地与脸上一僵的邵立宽对视:”如果我猜的没错,信仪愿效犬马之劳。“
前一世,古城“之春楼行动”突然爆发,影响深远。后来她在去古城的真光基地当”交换生“的时候,这次影响深远的大事件余波未散,在大街小巷,饭馆酒吧,每家每户的床头炕上,依然是茶余饭后的热议话题。
打响第一枪的,是奉化徐家老太太80大寿,徐家特别在宫城的“之春楼“开宴,全古城有头有脸的大小势力和各地负责人悉数到场吃酒席。吃到一半,府营的几大家突然发难,直接控制了军营几大势力的一把手和他们的随从,同时早已埋伏的府营武装同时对军营的几个武装驻扎点开展偷袭强攻。没想到军营的内部力量十分团结也十分顽固,这样的内外雷霆一击竟然没将军营的力量连根拔起。
那一夜,古城里面的枪声昼夜不停、此起彼伏,不时还会有爆炸声想起。不少作为历史文物保留下来空置的府邸和木质建筑,都被火光所覆盖,变成一片废墟。古城里起码住了有近十万的平民,全都在家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从那一夜开始整整一个月,古城的枪战巷战就没有停息过。虽说一个月后两个阵营就已经停火,军营主力不久就撤出古城,败走东北,但是府营也只能说是惨胜。不仅古城武装人员损失惨重,就连平民也有高达数万的伤亡。以此为代价,古城实现了势力的统一;第二年春天,华国新一届公务员在邵立宽的带领下,在之春楼的废墟上宣誓就职。
真真到古城的时候,这场混乱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年,但是古城的元气却依然没有恢复。这就是为什么邵家出钱出力花人情,不远千里跟苏南的大基地进行人才交换项目,并且将医疗放在首位。如果不是新政府刚刚成立怕引起民怨,他们是真的想开展华国历史上第二场”计划生育“、将生育作为每个男女(主要是女)的任务指标下达的。
江陵真真和这位末世枭雄的茶话会,就发生在行动的大半个月前。因为行动的关键全在于出其不意,所以府营的保密自然做得滴水不漏。但这是无心之人的观感;在真真这个洞悉一切的人的眼里,府营在古城上空精心铺设织就的无形大网,从军队到民间很多看似普通正常的动作,全都是有迹可循的草蛇灰线。
但是邵立宽自然无法做到那么镇静了。邵家可以说从行尸刚结束之后就开始筹划这次行动,足足三年多的时间,投入和牺牲无数,根本不容有失。可是这突然猛地一下被一个边缘的外围势力的人说了出来,他内心的惊惧自然可想而知。
这一刻,如非有从小培养的政治素养,他真的杀了江陵和真真灭口的心都有。
4. 犬马之劳
看到邵立宽目光闪烁不定,真真又补了一句:“邵先生请放心。我们若有恶意,此刻便是坐在景安劳覃家里了。我俩今日来见您,确实是一片赤诚之心。“
邵立宽垂下眼睑,慢慢伸手拿了自己茶杯,一口饮下,开口道:“你说。“
真真知道他其实是在问,你如何看出古城的异常来的?
她也垂下眼,轻轻道:“您广邀各地势力带大批物产来参加夏季拍卖,竞价的时候,府营与军营势力看似争得激烈,但是通盘统计下来,府营您这边最后所得的战略物资竟不足三分之一……军营不仅得了三分之二,而且盘算下来,要么是像那批蓄电池一样的高单价之物,要么是像信仪蓝丸这样总价可观的大批量货物。这几天,军营那边恐怕有数十车的军火运出古城吧?光我们信仪一家,就要走了十五车……“
”按现在的规矩,卖家负责押运,就拿我们这十五车物资来说,就要支走南怀谨足足200多名精锐。这么算下来,军营这几天离京的武装精锐少说也有一千左右,而且没有两个月回不来。要知道,古城一直以发展民生为首任,府营和军营两边,各自称得上精锐和核心的武装力量,统共也不超过5000人。“
南怀瑾,是军营那边的主力津塘南怀家的现任家主。
邵立宽挑了挑眉毛:“就凭这个?“
这次开口的是江陵:“信仪在东大街特产店附近的民居,这几个月来少说也换了三四趟租客了;而这并不是个例。在古城,不管是军营还是府营,很多大院和居民区用的都是信仪蓝丸,比较讲究的,三天就要我们上门监测一遍水质。里面的人变了多少,储备的物资多了多少,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异常的,有心人只要一想便知。“
邵立宽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两位的确是有心之人。“他如今已经从惊惧中缓了过来,只觉得背上起了一身汗,他掏出帕子在脸上按了按,舒展了一下坐姿,稳稳地向后靠在了Y型椅的椅背上,”还有其他吗?“
真真笑了笑:“我觉得已经够了。“
邵立宽也笑了,他很喜欢这样聪明伶俐而又真的有实力的小姑娘:“确实是够了。“没等两人再开口,他便又开口道:”两位刚刚说,愿效犬马之劳……这是也想玩一把的意思?我理解没错吧?“
“不敢不敢。我们不过是看着长辈们在牌局上玩得激烈,想着躬逢其盛,希望邵先生您让我们在边上打打下手罢了。您看,您家里啥也不缺,但是这时势里,能帮忙打下手的靠谱人,您总是用得上的。”真真说得很乖巧,但是姿态却是不卑不亢。
“说得好。”邵立宽慢悠悠地拿出一包烟,向江陵扬了扬,见他摆手,便自己自顾自点着一根:“这么说,你们是觉得我们这边胜算大?理由是什么。”
江陵笑了笑,身子向着对面倾了倾:“很简单,我们认为现在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的转变。生产和秩序都在恢复,人类不再面临生存的威胁,所以,未来大局,是理念之争,制度之争,而不是武力之争。府营的出身,决定了你们是社会的管理者、秩序的制定者;而军营是军队里的人,是秩序的执行者。所以,我们站在您这边。“
邵立宽看着江陵,听他说完才挺直身子,将烟放到茶杯的托盘上。“你们这两个年轻人,很好。是难得的明白人。“他点了点头,看着他俩道:”说吧,你们能帮我做什么? “
真真这时站起来拿起电炉上的铁壶,准备接过茶艺小蜜的角色,而把谈判桌完全交给两个男人。
“您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一旦行动打响,我们预计古城全范围内的巷战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军营抽调了五分之一的兵力离京,但是说句冒犯您的话,府营的武力大部分是末日前的公安武警体系,而军营的主力,却都是以前正儿八经的军队编制。古城是个贵重瓷器,自然没人敢用重武器在里面乱蹦,平时只是当当城管、管管偷抢拐骗,你们两家实力差距不大;现在要动真刀真枪了,想杯酒释兵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人、资源、战损,这个代价是小不了了。“江陵开始用茶桌上的茶具模拟演练起来:“您也知道,现在没有比人更精贵的东西,尤其是有战斗能力的武装精锐。”
见邵立宽听得入神,而且不时眉头紧皱,可见是真听进去了的,江陵接着开口道:“府营现在古城各要紧的街巷都提前布了局,这很好。但是我粗略算了个大概,要占住这些战略的位置,你起码需要配备500名受过专业训练的狙击手或者枪手,提早潜伏到位。“他点点头:”您肯定也在发愁,要在不引起府营的警觉和怀疑的前提下部署这么多气质明显异于常人的枪手进去,非常困难。我猜您的指挥部最后只能拖到最后时刻才安排人就位,而数量估计有200就不错了。“
邵立宽脸色变了变,旋即大方承认:“确实。150就不错了。“
江陵受到了他的鼓励:“古城就这么几个人,天天打照面,您这事办起来自然各种限制。但是,如果有我们信仪来分担一半,您想想看?一来,我们是外地势力,跟您真光基地素来交好,但是一南一北没有过深的交情,军营应该很难想到我们居然会有这样紧密的合作;其次,我们做的是水的生意,本来就牵扯千家万户,我们渗透到各个目标位置,隐蔽性极强,成功率,很高。“
见邵立宽陷入了沉思,江陵没有继续往下讲。他接过了真真递来的热茶,细细啜饮起来。
他其实不担心邵立宽不信任他们。府营的计划最大的要害,就是整个建立在对方没有知觉的前提之下,江陵和真真掌握了这个要害,如果对他们有歹意,只需透露给军营那边、让他们暗暗准备,在行动之日倒打一耙即可。到时候战局和优势立时就会发生反转,根本犯不着来向他投诚,更用不着把信仪自己的人搭进去枪林弹雨里面冒险。
不过,由信仪分担古城内各战略要点,相当于把半个古城交给了外人。信仪反戈相向的可能性还是有的。所以江陵还要加一句作为定心丸:“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随时可以加入您的指挥部,直到行动胜利结束、我们举杯欢庆为止。“这是把自己当人质交给府营的意思。
信仪的发家史和发展历程、各重要人物在基地中的威望、作用,对府营领袖邵立宽来说,自然是门儿清。这个定心丸下来,他如今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图的是什么?“
江陵看了真真一眼,意思是这种讨价还价的事情自然是你们女人来最好。
真真把新泡好的茶不慌不忙给邵立宽的杯子续上。“无他,我们只需要您承诺,在成立全新的政府后,给苏南高度管理权,并由信仪筹建新政府;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我们要您承诺,新政府,要以华国幸存者的民生福祉为首要,不因派系和权力之争,做劳民伤财、穷兵黩武之事。”
她看到邵立宽眉头一挑,不等他发言,继续说道:“您知道,以信仪的实力,不管新政府是古城哪一方的势力,对我们都只会笼络,苏南也只有我们一家有能力管理好、发展好,所以您会奇怪,我们为啥要趟这趟浑水来求一个并不特别的回报。”她慢慢变得严肃郑重起来:“因为我们知道古城两派之争无可避免,为了分出胜负,你们必有一战。虽然我们接受这个现实,虽然我们认为你们更适合坐这把椅子,但是我们依然无比真诚地希望,战斗可以尽可能短一点,伤亡可以尽可能少一点。“
“邵先生,我们的心意,您可明白?“她说完,指着邵立宽此刻续满茶的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仅邵立宽,在这一刻,就连江陵也被她的气势所摄,怔怔地看着她。他脑海中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他跟真真那次对话。那时候,她说,她要把江陵刚才那番热血沸腾的讲话原样送回给他,她居高临下看着他,问“江陵,你可愿意?“
还有那一次,他见到的她跟陈晓璐被众人围在中间,她说着说着,一股凛然的气势慢慢在她纤细的身体里生长出来,像一棵树,似一簇火,如潮汐上涨没过海岸,云雾吹散初阳始现。
5. 枕戈待旦
转眼便来到徐家老太太寿宴前三日。
前来参加夏季拍卖的各地势力早已跟随自己交换或者订购的货物返回属地,古城也早已恢复往日的平静。
在这次全国各地特产展销会中,信仪无疑是公认的大赢家。靠着蓝丸和银丸这个谁也不会拒绝的生意,一本万利。不仅古城,全国各地幸存者人口稍微有点规模的城市,多排着队仰着脖子等着信仪派人去开店,建立稳定的供货通路。
因为眼见古城每日都有新增人口不远千里地前来定居,在军营势力的力邀下,信仪进驻南怀家的北大街,在澡堂子隔壁开一个“信仪凉茶铺”。凉茶一直就是苏南的特色,以前就号称能治百病,什么感冒发烧、腹胀肚泻、青春痘、妇科病、风湿痛……后来信仪研究院来了个一老一小两个中医,醉心研究中草药,每个月都出新方子给基地军队和体质底子好的居民喝一碗,没想到效果奇好。到新城建立、商业开始恢复,江陵便把“凉茶铺”作为信仪基地的产业之一,开铺之后,门庭若市,很多居民不但有什么不舒坦的就来喝一碗对症下药,就连啥事没有的健康人,也拖家带口每月来喝一碗强身健体汤。
这种风尚自然很快复制到古城来。才开铺没几天,天天大排长龙。于是在西大街徐家盛情邀请下,信仪又在西大街盘了几天谱子,信仪凉茶铺西大街分号不日开张。
通过开铺、日常抽检水质,信仪超过200名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内城之中。除了一开始就跟随江陵进京的50人,另外的精锐是近日安排悄悄进城的。走的还是真真给的路线:经昌江水路到夷陵新城,再换陆路,最后在外城住个3,4天,分批分散进入内城。当然了,为了绝对保密,他们吃喝拉撒都处于严格的管制之下,更无任何携带私人物品、有私人行动的空间和可能,对将要执行的任务也一无所知。
武器装备方面,直接就是现成的——军营要是知道自己手上一等一的好装备卖给了江陵他就转手掉转枪头来对着他们,真不知道是何感想。
寿宴当晚宫城那边自然是府营自己搞定的,军营几个势力的一把手、他们的亲眷和近卫心腹都控制住之后,根据成熟的应急机制,各势力留守的二把手、副手或者高级军官,会站出来主持乱局,按照前一世来看,他们并不甘心将古城拱手让出,而是选择血拼反击。
而江陵和真真在内城大街小巷的布局,就是为了灭掉他们这种可能,将古城行动迅速在三五天内结束掉,尽可能大幅降低古城无辜平民的伤亡。
信仪的精锐自己珍惜。除了枪手以外,进京的还有医疗队的医生护士,在一南一北两栋小楼搭建了临时的医护室。因为当晚江陵要在邵立宽身边当好兄弟和乖巧人质,外面只能交给真真和筝明主持,但是为了保护真真的安全,江陵还是让已经成为整个信仪新区治安队队长的青蛙放下苏南的工作,加入进京的队伍。他知道,如果真真和他自己同时掉到水里,青蛙绝对是会回答“我救副基地长”的。
到行动日前一天,邵立宽的大秘书亲自来,跟江陵、真真、筝明和青蛙四个人,最后推演了一遍通盘的计划离开;又听几个小队长做了最新的汇报,觉得一切就绪,剩下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寿宴当日,因为宴席规模高、参与的大人物众多,内城提早到晚上六点入席,就已经开始戒严。
真真在南大街大本营一栋偏僻的小楼地下室里坐镇,她面前有数块稀缺昂贵的电脑曲面屏,连接的宫城之春楼邵家共享的实时视像、信仪自己在几个内城战略要点提前布置或者黑进去的监控摄像,桌上一排三四个专用的加密对讲机。地下室里只有她、青蛙和两个通讯官在,而筝明和信仪调来的二胖子、三傻子则在外负责所有信仪据点的调度。
真真好整以暇地看着之春楼宴席的盛况。第一道菜,居然就财大气粗地提供了南派烤乳猪。据闻徐家老太太娘家是苏南人,在苏南长大,特地用了苏南宴席的传统头盘名菜,估计是因为致敬家乡的意思。
第二道菜和第三道菜分别是“金玉满堂”的油炸干果拼盘以及“仙鹤来朝”的果木烤鸭,没上多久,徐家年轻一代的子弟已经结伴到主桌开始敬酒。虽然邵家和徐家没有明说,但是真真一想就知道,敬酒敬到军营首脑那一桌、等他们仰头大笑喝酒的时候,估计就会发现脑袋旁齐刷刷竖着黑洞洞的枪。
按照计划,军营负责把守的四个内门、包括阵营六大势力的大本营和驻扎地周围,目前已经被府营的队伍如数包围。
连同在内城四街二十六胡同中星罗棋布占据了各处高地、拐角、角楼战略要点的信仪枪手,如今全城,都在屏息静气,等待那颗打响头炮、会在空中爆出五彩斑斓的数字“8“的烟花——那是给所有人的信号。
嘭!嘭!嘭!
烟花连发,伴随着下方众人仰头的“哇”的一声混合了孩子兴奋拍手的尖叫和大人们轻声赞叹的低鸣。随着数字“8“在之春楼的上空悠悠展开,绚烂的烟花先后在它身边接二连三地绽放,众星拱月一般。良久之后,烟花熄灭,还隐隐透着墨蓝色的天空只剩下白色烟雾。众人才意犹未尽地转头四望——这就没了?怎么不接着放?
仰头看烟花几分钟,低头看到席上早已大变样。
首先是主桌的人已经尽数离席。徐家老太太早被人用轮椅推着退了场,而刚刚还喝到面红耳赤、稍现稚嫩羞涩的敬酒青年们,如今全都脸沉如铁地用枪指着或者用手扭着身边的人;前几秒还在呵呵大笑、吃得油光满面的军营大佬们个个举着双手,神色大变,有的怒发冲冠,有的破口大骂。
足足两三秒之后,之春楼才爆发出一片后知后觉的惊叫声。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真真看到江陵对着一个摄像头,隔空看了她一眼。她只确认了江陵的安全,便紧紧地盯着其他几个屏幕,尤其是西北几个塔楼和连着的内门。没有了烟花声音的掩盖,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枪声开始在整个古城遍地开花响了起来。黑夜里,不知道有多少处地方爆发了枪战、有多少人心里在骂娘、又有多少人,已经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这时候,真真看到南怀家的大院内嗖嗖地投出不知几枚催泪弹和烟雾弹,只知道两个屏幕都瞬间被白色浓烟所遮挡,只影影绰绰看到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里面冲出,分别像三个方向快速跑去。
通讯员已经破开嗓子呼叫起筝明来。
筝明紧紧按着单兵电台的听筒,低低回了声“收到”。接着一手拿起夜视仪望远镜,一手拿起对讲机:“全体准备!”
他们早料到北大街的南怀家是最大的难点。所以,他现在身处宫城西北角一栋被改造成发电机房的角楼上,是抵御敌方尤其是南怀家逃逸游兵的一处很重要的防线。
发电机房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一楼、二楼都是机房,三楼有个空置的杂物房,兼带一个有几十平米的屋顶,围着差不多半米厚、一米高的围墙,很适合进行战斗。这是一栋带着漂亮流线型屋檐的古色古香建筑,同时因为在宫城边上的拐角处,前身是高墙厚壁的角楼。而如今,这栋建筑的一二三楼,四面临街的墙壁上,布满了用高功率电钻刚刚打出来的、高低错落的孔洞。
这栋楼足足部署了有20名枪手,其中包括了8位专业狙击手。他所在的顶楼天台上,墙边埋伏了3个狙击手,每人身旁都摆着好几个弹匣,不远处还有两个弹箱。步枪和通用机枪则摆在了楼梯口,用于应急的近距离射击以及撤退。顶楼所有人包括他在内腰上都挂了安全绳钩,遇到火箭筒或者迫击炮的糟糕时候,可以直接从楼顶弃楼逃生。
他定了定神,如今准备工作都做完了,他从口袋摸出一支烟。因为随时有状况出现,他舍不得抽,只是放在鼻子下轻轻嗅着。
便看到滚滚白烟从北大街背后深处的胡同里冒了出来,正是南怀家的方向。没多久,红色的火光刹那在同一方向亮了起来。估计是府营往南怀家扔了燃烧弹。
战乱但是有力的脚步声开始由远及近。筝明把烟放回口袋,系上扣子。双手举起夜视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
6. 古城巷战
“哒哒哒”
机枪特有的枪声从远处传来,他转头看向西北三门的方向。只见到处都是厚重烟雾,有零星红色火光,连续的机枪扫射声此起彼伏。这应该是三个内城门的争夺进入最后阶段了。很快,他的视野里便出现了一队大概有三十多人的敌方士兵,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他们随即找到一条狭窄的内巷,简单侦查了一下之后迅速鱼贯而入,估计是要商议决定下一步的走向和动作。军人的直觉,让他们对前面几个方向一片宁静的街道和民居望之却步。
因为突然生变,估计即使是武力值最高的南怀家,也措手不及,下发的命令肯定不及时。现在这些逃出来的士兵,收到的命令估计是全力支援守住内城门,如果内城门已经失守,则要全力冲出内城封锁,到各家驻扎在外城的主力部队汇合。
筝明叹了口气。按照信仪和友盟在古城街巷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们其实基本没什么机会。
敌方的小队藏身处向几个不同方向都抛出了烟雾弹。白色烟雾迅速从地面升腾而起,这似乎给了他们很大的勇气,筝明从夜视仪看到他们分成了两队,贴着两边的墙或者街边民居堆放的杂物分别向内城门的方向推进。
没等他们这边开火,“砰”一声的枪声已经率先从他三点钟方向传来,伴随一声沉闷的哀鸣和嘶气声。然后,步枪和冲锋枪还击的声音开始接二连三地响起,夹杂着连续好几声干脆利落步枪特有的枪响,惨叫声立时回荡在整个片区的上空。
在第一个队友被狙击手枪伤以后,东面突击的小队本能性的射击还击没有对伏兵有任何压制效用。黑暗中,有人抱着枪蜷缩在脆弱的杂物堆或者三轮车后面大口的喘气,心中想来是一片绝望。
东面队友的遇袭让面向筝明12点方向正面突击的小分队陷入了僵硬和沉默。
他听到前面开始有人在低声但激烈的交流——在信仪的强烈要求下,对军营在逃士兵的打击采取非必要不致命原则,在处于优势战况下,不轻易用重型武器,不瞄准敌人要害部位往死里打。所以东面被狙击手打到的人,伤口估计都在手臂或者腿上,丧失行动力和战斗力是必定的了,但只要运气不特别倒霉,生存的机会还是有的。在己方占绝对优势地位的这场开火中,警示和劝降的意味非常明显。
筝明没有指望末世里一直与刀枪为伍的人会轻易投降。所以当他看到正面长街里突然冒出的火箭筒并不讶异,只冷静地喊了一声“伏地!”,并且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藏在天台围栏后的沙包后面。
爆炸是瞄准了二楼的外墙爆炸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一瞬间就震碎了整栋楼房的窗玻璃,还有许多瓦砾和玻璃碎片在房内飞溅。不过好在机房的窗户不大,墙壁又挺厚,四处都堆了又高高的沙包,众人又早有准备,这些爆炸对他们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威胁。
筝明用两秒钟回想了一下定格画面,确定对方用的是RPG火箭弹,目前小规模武装冲突里最大威力的单兵武器。不等他反应过来,狙击枪特有的枪声响起,随即“噗”的一声闷响和人体直直倒地的声音,发出火箭弹的人已经命丧枪口。
对面只愣了不到两秒,又有几个人猫着身子快速往前突击。每个人手里都扣着手榴弹的拉环,没走几步,已经有人率先朝机房扔了一个过来。因为距离还远远不足,手榴弹在半路已经炸开,权当他们的掩护而已。虽然阻挡了信仪方面的视线,但也让他们跑得比较前面的几个人被弄得满头是血。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手榴弹也越来越有威胁。有一枚甚至就扔在了机房二楼的窗边爆炸了,大量的碎片和尘土直往窗子里灌。
筝明下令全面反击。话音刚落,冲锋枪、机枪和狙击枪的枪声开始密集响起。在这种规模的枪战中,作为在坚固掩体内的优势一方,他们远没有电影电视里的那样从容和帅气。枪声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痛,弹壳横飞,甚至有一枚掉落的弹壳打在箱子上又弹到了一个举着步枪射击的年轻士兵脸上。弹壳还很烫,烫得他奋力的睁开眼,却泪眼朦胧的什么也看不到。直到他把一个弹夹的子弹全部打完,身子缩回残存的墙垣后面,他才有空几个呼吸换气,然后用一瓶矿泉水从头顶浇下,用手抹了一把脸。
敌方的小队早已没了队形,幸存者已经如数分散到了前后左右各处民居的掩体后面,还有几个顶不住的开始撒腿向原来的方向撤退。但是没跑几步便迎面碰上往这边狼狈狂奔的另一队自己人。在这群人后方不远处一个民居的楼顶上,信仪一架通用机枪在不要钱一样居高临下地扫射。在昏暗的月光下,机枪喷吐着并不强烈的火焰,拖着几乎看不见的火光的弹幕从空中划过,落到地上,又溅起大量的尘土。
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又有敌人用尽全力甩了手榴弹上去机枪那里,但并没有命中。机枪哑了两秒之后又开动起来,成片成片的人倒在地上,附近民居的砖墙上,灰尘瓦砾像面粉一样簌簌而落。更多的人转头往四面八方的巷子更深处逃窜而去,甚至有人慌不择路地翻墙、砸门要躲进民居。即使将背对着枪口,他们也豁出去不管了。
枪声渐渐停了下来,因为视野里已经没有站着或者跑着的人。这一片巷子地上随处可见躺着的人或者尸体,被己方的人扔炸弹炸死的,被乱枪打死的,不下二三十人。末世以来,他们没有死在行尸潮里,也没有死在雪化病、洪水潮里,他们大概一直被当成最优先的对象用物资供养着,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在上层权力的争夺中献出生命。
不过,不管是盯着屏幕的真真还是现场被火药味呛得要死的筝明,都没有心情为这个事情感慨了,因为他们这个西北角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内门已经被府营打下来了两个。只剩南怀家精锐驻守的北2门,依然在负隅顽抗。
刚刚用水往自己头上浇的年轻士兵,在换位置的时候头只稍稍露了一点,便有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帽子飞了过去。马上便有血从帽子边缘热辣辣地流了下来,他抱着枪瘫坐在墙后面,虽然极力控制,依然全身颤抖。
“警戒!敌方有狙击!”筝明大喊了一句。不过他心里面并不慌张,从方向上判断,这并非是援军,而是从地面枪战中跑到民居上去的逃兵,找了位置开始反击而已。真正让他悬着心的,是那把RPG,不知道是不是被带走了,此刻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凶兽,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他在对讲机提醒了所有人注意火箭筒,发现了马上爆头。
所幸没多久就对讲机里就传来RPG被拔掉的好消息。架着它的那个家伙,刚打开一扇窗户,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狙击枪一枪爆头了。
此时,枪战已经扩散到整个内城。便开始有汽车高速通过杂物被撞倒以及枪打在引擎盖和车门的噼里啪啦声,四面八方的,什么方向都有。
十几分钟的停顿后,枪声再次响起。这次等来的是对方幸存力量休整过后的反击。对讲机里,已经有小队长在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信仪这个片区的自己人里也终于有了阵亡。
“10式重狙!吗的!”又一声明显来自不同方向的枪声响起,然后对讲机来传来另一个队员的咒骂声。筝明眉头紧皱,这是遇到武器精良的狙击好手了,而且这样危险的敌人,不止一个。
他所在的这栋角楼自动成了箭靶子。所有人都开始感受到生死危机的压力,躲在墙角或者墙后一动不动,谁都不敢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跟旁边的小队长努了努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段墙,打了几个手势。小队长随即躺在地上迅速打了个滚,滚了过来。看到他已经就位,筝明便用脚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箱子用力一推,推到他的脚下。
小队长默契地接过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把火箭筒。虽然没有RPG那么牛,但是也已经足够。筝明低头,摘下自己的帽子,提起旁边一把步枪,帽子挂在枪杆上顶着,他用手臂控制着发力,力度精准地让枪杆举着帽子以45度角斜着慢慢一点点往墙头抬高。帽子在墙头刚露出一点便马上拉下,再提起,缓缓往右上方挪去。
果不其然,帽子边沿在墙头上只闪了一闪,便有一颗子弹呼啸着驭风而来,直接把筝明牢牢握着的枪震飞了下来,子弹直直地打穿了后面的墙壁又穿了出去。
几乎就在对面枪响的同时,他看到小队长彪悍地露出整个上半身,一声闷响,一股浓烟从他面前向着子弹来临的方向直飞出去,那是火箭弹飞行的轨迹!筝明没理会那道轨迹,而是扯着喉咙让他“快退”!只见他乘着火箭筒巨大的后坐力把自己整个人像扔垃圾一样往后一倒,便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胸口飞了过去。他倒地后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张嘴里面全是血。
他是穿了防弹服的,应该只是擦伤和撞击的伤。筝明安慰自己。
随着“轰”的一声,大约200米外一栋约3层小楼炸开了一团火光。
7. 落入敌手
古城今夜人人瞩目的寿宴,刚开了个头,放了个烟花,就戛然而止。
80大寿的徐老太太的孝顺儿孙,以及他们派了代表来送礼致贺的盟友和敌人们,决定改用更激烈的枪声炮弹来为她过完这个生日。
古城到处是火光、枪声和烟雾,伴随着时不时的炮弹响声和人的惨叫声、咒骂声。这里居住的都是在古城稍有根基的平民,要么开店做生意,要么在城里打工,至少付得起城里的房租;群居,几乎人人都有武器,户户都有一把枪,他们估计已经看出这不是老天爷又开了一次玩笑、又来了一次天灾,这明显是两边大老爷们的争斗。
他们不至于操着家伙加入,但是也有保护自己和家园的勇气和能力。这为军营的逃兵占据民居躲藏或者反击,增加了许多阻力。
最后的北二门已经打下来了,南怀家的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投降和撤退似乎不在这个躺着战斗民族血液的家族子弟兵的字典里。
真真心疼这些生不逢时的士兵,心疼古城里无辜遭殃的平民老百姓。他们都是经过老天爷的层层考验,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人,是如今宝贵的人口,是社会复苏的希望。
天灾你可以说是不可抗力,无可奈何……那现在的人祸呢?这种损失是无谓的!自私的!可耻的!
枪声和炮声,越来越像轰在她心头一般。随着之春楼的摄像头突然无来由地断线,江陵的身影消失在黑屏中。她愣了一下,看着曲面屏前面倒映着自己的脸,内心的不安和焦虑突然强烈起来。她让通讯员呼叫邵家询问,然后如同求救一般转向一直站在她身旁的青蛙:“之春楼断了我们的信号,我怕情况有变。你去把江陵接回来,顺便让他跟邵立宽说,差不多得了!不要再增加伤亡了,这可是他们古城的根基!”
青蛙很犹豫。
由他去接江陵,这是一早既定的安排。筝明和二胖子、三傻子在外冲锋陷阵,待大局已定后,他去之春楼接回江陵,唯有他最适合。但是江陵今天给他的首要任务是寸步不离守在副基地长的身旁,他这时候离开,很踌躇。
但是真真已经不耐地站了起来在房间踱步,甚至直接给他拿帽子塞他手里:“快去啊!”
青蛙点点头,朝她敬了个礼,便出了指挥室。他拍了拍门外副手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在不远处的某个隐蔽的建筑里,他的小队已经整装待命。
青蛙的离去没有减轻真真的焦虑和不安。屏幕依旧是没有信号的状态,她已经没法安静坐着,站起来抱着手来回踱步,偶尔抬起头来瞄一眼还有信号的几块屏幕。
突然便听到门外几声砰砰的异响,像枪声,却又没有那么响。她突然全身寒毛立起,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外守着的副官已经扯开喉咙在叫:“敌袭!敌袭……”第二句没说完,他已经没了声音,随即门被砰地撞开,真真看到已经失去知觉、像煮熟了的虾一样弯曲着躺在门口的副官。
她一股热血直冲头上,只觉得如坠冰窖,同时又五内俱焚。没等她崩溃尖叫出声,一支麻醉剂嗖一声奇准无比地射入她到她的大腿上,她的意识模糊起来,只觉得自己也像一只煮熟了的虾一样,弯曲着倒在地上……
再睁眼时,真真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白色房间里醒来的,简洁、干净、利落,这样的房间与这个末世格格不入,甚至根本不像是这个时空里应有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类似病房的病床上,床上有三指粗的绑带固定了自己的身体,不能坐起,但是四肢和头都可以活动。自己的身上没有被插什么管线,只有她很熟悉的常规生命体征监测仪,身体也没有明显的痛感。但是她的衣服被全部更换了,如今穿着的是一套品质优良、触感绵软的棉麻混纺家居服。
她一直很怕自己落入到不知道什么人的手里,然后像科幻电影的主角一样,被关在什么充满科技含量的实验室里,身上插满了不明的管子,旁边响着滴滴答答的仪器声音。
她回想起断片之前最后看到的场景,回想起那个对她眼神里满是敬爱孺慕的副官。偏过头,看到自己的床边有一只冰冷的不锈钢储物柜,柜子上摆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没有花,只有一株类似兰草一样的绿色植物。
真真开始仔细地用眼睛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个角落,她想知道摄像头的具体位置。或者说,除了很明显的闪着红光的摄像头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角落埋设了针孔摄像。
精神一集中,马上感到头痛欲裂,而她连抬起手按摩一下额头都不可以。很怀疑之前射到自己大腿的那个是什么药剂,药效这么猛,难不成是动物园用来对付大型动物的?
真真叹了口气,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感觉着身体和知觉恢复的程度,至少把呼吸放缓下来,身体的不适感降下来。
没过多久,门锁扭动了一下,她本来还一片散漫的思绪也迅速的集结在大脑里,她感到自己浑身的肌肉一阵紧缩,本能的就要挣扎脱离禁锢,然后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
她只能冷冷地用眼睛看向来人。
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戴着口罩,脚步稳定,女的那个应该是充当护士的角色,胸前抱着一个记录本。女护士直接走到真真跟前,抄了一下她窗边监测仪屏幕上的数据,伸手摸了她额头。
“病人意识清醒,一切正常。”她转头对男医生说道。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一副脚铐,先把真真的双脚铐起来,随即解开她两只手的固定带,把她的双手也铐了起来。
一张轮椅已经被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推了进来。女护士扶起真真从床上做起来,然后两个男人沉默地将她转移到轮椅上,又重新绑上三层固定带。她从头到尾都配合着,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的挣扎。
病房外面是一条很普通的走廊,同样非常简洁、明亮、洁净。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他们推着她的轮椅在走廊拐了好几个弯儿,最后从一道侧门走到了室外。
真真沐浴在阳光中。原来已经天亮了,她被俘的时候是夜晚的八点左右,现在没错的话应该是第二天的早晨。古城的巷战,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结束;军营的各大势力,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往东北撤退;而江陵,不知道是不是安全。
她胡乱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特殊的建筑。有点像苏南临海那边的渔村里那种“吊脚楼“,但又完全不像,顶多算是在设计上吸取了类似的建筑的元素而已。在5米左右高的金属架上,一个个透明的类似集装箱一样的玻璃屋整齐地像乐高积木一样堆成了有三层高的复合建筑体。每个玻璃屋都是一样的大小,长4米宽3米高3米左右,没有窗户。每一个小房子之间的间隔大约有1.5米,中间用首尾两根金属栏杆连接起来,那两条金属杆既起着加固的框架作用,也可以作为两个房子之间的简易通道。
这些玻璃屋排列得很整齐,就像蜂巢一样,目测这一片就有100间左右。整个建筑群坐落在一个类似体育馆一样的地方,头顶上有硕大的电动棚盖。
“这是末日后为了抵御行尸,古城临时搭建的军营营房。”一个声音从她身后飘了过来,让真真整个人一愣。她尝试转头去看,但是她脖子上的固定扣很紧,她放弃了这个努力,只是紧紧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那个声音保持在她轮椅身后大概两三步距离,如同闲庭信步的导游一般,边走边解说道:“你现在看到的这一片,是行尸爆发后3天之内建成的,全部才用最新建筑材料,坚固耐用,防火防电,玻璃全部是最好的,有铁头功的武林高手,撞个一个月可能都起不了一条裂缝,隔音也非常好。离地面5米,使用垂直楼梯上下,当时隔绝行尸非常有效。每间房子的顶部装有最新型的太阳能电池板,能够保证每间屋子的用电,水管和排污管道也都已经完善。”
“整个营房的最顶部,是一个简易机场,可以起降轻型直升机,而且直接配备了一定数量的动力三角翼,被困人员可以利用动力三角翼撤离。”似乎他们在参观的是岛国的西京御园。
真真不发一言,轮椅被推进电梯,然后来到不知道第几层的不知道第几个房间。
房间不大,目测十来个平米左右,还比不上以前豪宅的一个卫生间,但里面的设施很齐全。小小的空间里,床、武器架、餐桌、粮食储存柜、淡水箱、电脑、卫浴,各种设备设施应有尽有。
轮椅来到全景的落地窗前,然后悠悠地转了个180度。
真真微微仰头,定定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毛呢长大衣,双手插兜的男人。一刹那,脑海里百转千回。她深吸了一口气。
“看您春风得意,想必,古城大势已定了。“
落地窗里倒映出邵立宽意得志满的脸,他微微一笑,“全赖贵部鼎力支持。”
之春楼行动当夜,只有邵家才能循着信号查到信仪指挥部的所在;只有邵家才能掐断实时视像信号,让真真惊慌失措之下派出青蛙和护卫队;只有邵家才有精锐短时间攻破指挥部的防御,以雷霆之势将她俘虏……而信仪方面,估计想破头也不会想到,抓走她的居然是一个月以来紧密合作、并肩作战的邵家。
8. 降维打击
真真强行遏制自己的愤懑,忍住对对面刻薄嘲讽的欲望。她现在需要冷静,需要思考的间隙。
“江陵安全吗?信仪的大部队安全?“
“一切安好。我听闻贵部的损失不超过30人。”
“是吗?可是光是我的指挥部,死伤者已经不下10人了吧?“真真冷冷地看着他:”不知道邵先生这样大费周章地将我绑架,所为何事?“
“哈!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还指望着顾小姐你,来解开我的疑惑呢。“邵立宽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烟斗,而他身旁一直立着的大秘书见状,马上把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拉了过来,放在他身后。邵立宽一屁股坐在上面,随即拿出一个精美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美丽的蓝色火苗轻轻晃动。“小沈,你说。”
那位姓沈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大秘书肃然地说了声“是”,便转向真真开口道:“顾小姐恐怕自己也没察觉到吧,自打拍卖会之后,连同我们邵家在内,在打您的主意的,一共有三家之多。其实您应该感到庆幸,家主对您甚是欣赏,比起落在他人手上,您在我们这里作客,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见真真直直地看着他,沈大秘并没有卖关子,而是伸出两只手指:“一个是景安覃家,另一个是你们苏南的老熟人邹院长、邹老爷子。“
邵立宽此时悠悠地吐出了一串烟圈:“老覃家是生意人,最是懂得奇货可居的道理。老邹呢,跟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在你这件事情上,却跟老覃家分开行事,互不知照。这让我十分好奇啊,小姑娘。“
这两位大爷在那边挥洒着胜利者和领先者的优越感,真真却在那里听得心惊肉跳,各种思绪翻腾,脸上却只不显。她抬起眼睛,挑了挑眉,带着嘲讽的语气向邵立宽说道:“我前些日子才给你倒过茶,更不用说我信仪的兄弟们昨夜浴血奋战,为你邵家立下汗马功劳。怎么,刚得了古城,就这么着急翻脸了?“她费力转动了下脖子:”有这必要?“
邵立宽脸色沉了沉,向沈大秘眼神示意了一下。沈大秘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没多久那个女护士便敲门进来了,开始给真真松绑。
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隙,真真垂着眼,屏除杂念,心念如电,脑袋快速运转起来。
她与景安覃家素未谋面,更加没有一丝交集。很明显,老覃家打她的主意,应该是从邹老头那里知道了些什么……但是邹老头有什么要在她身上获得?最容易想到的就是为了掌控苏南,以她胁迫江陵?不对,苏南如今稳定的大局已成,信仪是民心民望所归,断不能凭信仪领袖人说一句退位易主就听他邹家的,又不是过家家……邹老头要抓她,肯定是为了某样她拥有的东西。
她这一世最大的秘密就是重生者的身份,以及她逆天开挂、这个世界的知识无法解释的维度空间。
她每次使用空间,都和心虚,因而都非常小心谨慎。平时拿个小物件,都会用衣服口袋或者背包这些东西来打掩护;搬出车子和直升机这些夸张的大物件,更是每次都找有遮蔽的视觉盲区进行。
唯一的破绽,可能就是上次在苏玉昆手里救出江陵。
在主动引爆的房间里,两个人全身而退;随着爆炸的气流弹出玻璃屋,落入四周腐蚀性酸雨的积水中,也全身而退,两个人身上甚至一个疤痕都没有。更别提在爆炸的瞬间,突然出现在玻璃房内那个“大箱子”……被苏玉昆和他的人一刹那看见了,一点儿都不出奇。事后可能百思不得其解,最可能是用“玄乎”“见鬼”这些怪力乱神的借口丢开了,但是邹老爷子呢,他本身就是一个神神叨叨的玄乎的老头啊!据邹玉成无意中给青蛙透露的,邹老头说过,真真是“有大运大势之人”的!
真真觉得自己背上有涔涔冷汗流了下来。
幸而之前把她各种绑带、手铐脚铐固定在轮椅上的玩意儿很多,每个都要仔细解开,那个沈大秘一直在兴致勃勃地旁观,而邵立宽则在埋头吸烟斗。
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回到了高考的时候,面对最后那道地狱级难度的大题,满头大汗地在头脑中搜索那一道狡猾的、隐匿无踪的闪电般的亮光,那是解题的钥匙。甚至今天,她都不用完美地解出这一道大题,她不是要面对可能已经发现她底牌的邹老头、也不需要考虑那个心怀叵测的覃家,她只需要解决邵立宽就可以了!
脖子上三指宽的绑带被解开,她的脖子突然获得了转动的自由,她活动了已经僵硬的脖子,猛舒了一口气,随即犹如被开光点化了一样,又有如溺水之人终于把头伸到水面上重获呼吸一般,她内心突然一片清明。
邵家不知道覃家和邹老头为什么打她的主意,邵家不知道她的底牌。
邵家发现了覃家和邹老头打她的主意,那么意味着,在发现这个让他们感兴趣和好奇的事情之前,邵家自己也已经在打她的主意。
她只需要找到那个邵家对她动心思的点,那到狡猾的、藏起来的亮光,她就可以把现在这次审讯应付过去。
只要她应付过去,获得独处的时间……那么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困住她。
因为她手里有空间,而空间能给予这个世界的人和物的,是维度上的打击。
片刻之后,她身上的禁锢只剩下小腿和腰腹两道固定带的束缚。在她脑内高速运转、下意识转动勒了一道红印的手腕以作放松的时候,沈大秘甚至大发慈悲地让人给她倒了杯水。
仰头喝完整整一杯水。真真很满足地倒在轮椅的椅背上,她感觉自己好像一台刚经历了快充的电器一样,恢复了电量。
她对沈大秘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转头看着翘着二郎腿吐着烟圈的邵立宽,说道:“水啊,真是个好东西。”她边说着边抬手举了举杯子,似乎是跟命运之神碰了碰杯。“你们想到的,别人自然也想到,不就是为了信仪丸子吗?”
邵立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我们的确是对丸子配方有想法,覃家打一样的主意也不出奇,但是邹老头是个人精,他为什么要费劲大老远地派人来古城拿你?他在苏南,有的是别的办法可以想;实在没有,等你回去有的机会和时间。他不会是为了方子!小姑娘,你这想要糊弄过去,没那么容易!“
”而且如果是为了水方子,邹老爷子和覃家不会分头行事。“沈大秘这时候适时地跳了出来,非常装比地抬了抬自己的眼镜,“以他们两家的关系,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邹家对你有所图,以为老覃家不知道;而老覃家知道邹家以为覃家不知道,所以他们觉得可以抢个先手。”他摇头晃脑地继续说着自己觉得很高妙的绕口令:“至于老覃家知不知道邹家所知道的,我们就不知道了。哈哈哈!”
然后真真无语地看着对面两个人像傻比一样相视哈哈笑了起来。
“这位大叔。”她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和鄙夷,对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的沈大秘说道:“你以为演电影呢?这么多戏?”她淡定地低头揉着自己的手腕“老覃家我压根不认识,邹老头么,我倒也清楚,不过是为了我手里那个东西罢了。”
“什么东西?“两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真真抬头笑了笑:”我为啥要告诉你们?我又不傻。“她把双手抱在胸前:”这样,你们把我绑了来,为了水方子也好,为了别的意外之喜也好,总有个章程吧?我说了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不说的话,你们又打算怎么办。说出来,我评估一下啊。“
沈大秘脸拉了下来:“顾小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觉悟人人都该有吧。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可以跟我们谈条件?“
”为什么不能?“真真仰头冷冷盯着他:”现在邵家是统一全国了?还是生产科技文明复兴了?你们在古城连一把手的位置都还没捂热,我信仪精锐力量还没撤,老覃家南怀家还没走远,你们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她冷笑一声,看着眼神越来越不善的邵立宽:“你大概忘了,没有我信仪主动投诚和帮忙,你想一夜之间就拿下古城?做梦!没一个月、不死个一半人,我管你叫爸爸!“
邵立宽嘴边的肌肉抽了一抽,“我自然不与你一个女流之辈一般见识。成王败寇,局势如此,你虚张声势也没用。我也不想对你使什么下三滥的招数,你好好配合,便不用受皮肉之苦。我们费了这个力气,自然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放弃。”
“只要顾小姐你在我们手上,好好的养着,信仪方面自然是万事配合。“沈大秘在一旁阴沉地说道,“甚至水方子,我们本来就没指望可以从你口里获取。江陵昨晚深夜就已经向我们发出求救消息,说……不惜一切代价……呵呵,“
”真是感人啊。“
真真紧紧闭上双眼,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再也没有刚刚的凌厉。她慢慢地弓起身子,将头埋在膝盖上,只听到她带着哽咽的声音传了出来:“我需要一点时间。明天早上我会给你们答复。“
听着房间门被咔一声带上,脚步声逐渐远去。她埋在双手里的脸,慢慢咧开一个微微的笑来。
9. 史上最坑囚犯(更新)
真真的束缚如今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高强度塑料脚铐。一是因为她自被俘以来一直表现出非常低的攻击性和对抗性,第二是她刚刚表演了一个情绪崩溃的女人,第三是对方对玻璃营房安全有足够的信心。
“病人一直在床上休息?“一个小时以后,沈大秘收到了玻璃房的汇报,皱了皱眉。
”对,一直用被子捂着头。“
“所有器皿都检查过了?不要给她自杀和自残的可能。“
“不可能。除非她拼命撞玻璃。”
玻璃营房还关着府营另一批重要的战俘,被囚禁起来的军营各大势力的首脑和亲信,沈大秘自然放心地忙其他去了。
捂着被子的时候,真真第一时间掏出了卫星电话——对讲机太容易被人捕获,而一旦暴露,她根本解释不清这对讲机到底哪儿来的,又到哪儿去了。这样邵立宽没准就开始往邪乎的路上去想,下一步就是拉她到实验室插管子。
对拥有维度空间的真真来说,自由的双手加上蛰伏等待最佳时机才是最优选择。
但是她必须第一时间与江陵联系上,阻止他发疯,以及因为发疯而放任自己被人往死里坑。
两个人都是做实事的人而不是影视剧主角,通话时间又非常紧迫,而且真真的声音必须压得非常低,所以两个人都没有废话,而是非常冷静高效地统一了接下来要做的首要事情:根据真真提示的信息找到她被囚禁的位置,然后根据对方的安保情况指定最优的越狱方案。
说到最后,真真叮嘱江陵:“邹老头不能留,越早越好。“
”好。“
”他身边有个秘书……“
”郑秘书。“
”对,他也一起。“
”知道了。“
”覃家……“
”这个先不动。一来我们在古城的人不多,现在首要的还是把你救出来;其次是,覃家有用,要留着对付邵家。“江陵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这次最卑鄙的,便是邵家。”
真真点点头。约了六个小时候以后,也就是下午五点钟再通话。江陵没有问真真哪里来的电话,她觉得,他一定更早便察觉到她的秘密。可能不知道具体,但他就是知道。
从被子里爬出来之后,她决定自己摸索一下越狱计划。玻璃屋她是打算自己脱身的,她所在的玻璃屋刚好是位于边缘的一个,而且因为四面都是玻璃,就连地板都被做成类似高空玻璃栈道那样透明的样子,她能清楚看到楼上和旁边的营房都是空置的,只有楼下能影影绰绰看到有人活动。
越狱最优的路线,就是出了玻璃屋之后往上攀爬,到达顶部的直升机坪,江陵他们可以悄悄爬上体育馆棚顶,然后放绳子下来给她。这条路线可以避开地面上所有的安保力量,这里关押着军营各大势力的老大,守卫必定是给力的,正面硬刚,信仪方面的损失会很大。
当然这个越狱计划建立在两个条件之上,一是信仪方面需要黑进这处监狱的实时监控系统配合行动;第二是她自己要有这个能力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走出玻璃房并且登上楼顶的停机坪。
她闭上眼睛,全面调动早上被推进这栋玻璃营房之前看到的细节,以及沈大秘在她身后洋洋得意做导游时的介绍,推敲着可能性,盘点着空间里各种一直备着、但一直没机会使用的工具。
如果她是在拍电影,光是离开这间房的工具就有各式枪械、爆破手雷、炸药雷管、强酸,从手电筒大小的安全锤到暴力消防斧的钢制工具十几种。她甚至想到自己从医院里带出了一个用于开颅手术的高速钻头,但是既然沈大秘说这个玻璃用铁头功撞一个月都撞不开(不排除有夸张的成分),怕是不好使的。
但她也还有一个电钻,钻头是金刚石的。
转念一想,这些大杀器根本就用不上。玻璃屋用的都是华国特产的高强度钢化玻璃,这些玻璃用来抵御行尸真的是再好不过了,用来囚禁手无寸铁的战俘也一点毛病都没有。但是对于真真这个系统BUG来说,一把小巧的专用于敲玻璃的安全锤……就可能已经够了。如果不是现在还是大白天,玻璃屋又是全透明,她几乎都有一种马上掏出来试一下的欲望。
像她这样带着一个机器猫一样的百宝袋来越狱的,简直就是史上最坑俘虏,没有之一。除了任意门没有之外,她跟机器猫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什么?竹蜻蜓?大家还记得末日以前,真真斥巨资从黑市倒腾的那套爬墙工具“壁虎脚”吗?
模拟壁虎爬墙的原理,用特制的干粘附材料模拟壁虎脚掌的微观组织,提供极其牛比的范德华力,克服人体的自重,而实现在光滑墙壁的直立上升。
她高价购入这套装备,是为了在紧急或者必要的时候,从自己的家里逃生或者爬一下别的摩天高楼的。但实际上,她只在行尸爆发前那个晚上,用这个牛比的壁虎脚从商场的2楼爬到3楼。要是壁虎脚有灵性,估计都要被她这种杀鸡用牛刀的行为憋屈到流泪。
也多亏了邵家为了统一方便管理,把敌对势力的军营首脑都囚禁在此处。真真躺在床上,不时能听见远远近近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滑动锁扣的声音。这说明那两位大叔将一直处于热闹和繁忙之中。
即将五点,她提前进入剧情,正对着天花板无死角的摄像头,演绎一位悲从中来、抱着被子和枕头嘤嘤抽泣的年轻女子,然后觉得差不多的时候,缩进薄薄的被子里,拨通了卫星电话。
跟预想一样,这个体育场地面的安保非常用力,但是体育场面积不小,他们根本没人力兼顾到每个角落。如果真真能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自己跑到楼顶,汇合自己人然后通过设定的安保盲区逃离,成功率很高。
这又是跟电影里主角们九死一生、通常还要悲壮牺牲一个重要配角的剧情不甚相符的地方。甚至这些电影里的高科技黑客手段也没有上演,因为信仪的黑客发现,这里大部分的摄像头,包括在楼顶的4个摄像头,都没有联网启用,有些摄像头甚至已经被拆下来拿到别处去用了……
末日嘛,所有用电的、联网的、高科技的,都成了摆设。而人呢,除了不稳定、不靠谱、充满主观性因素以外,数量还很不足够……
所以到了晚上,真真继续扮演一个表面披头散发抱着被子靠着玻璃坐在地板上、时不时抽泣,实则小心翼翼地拿着安全锤在角落和与地板的边沿敲打上演现实版越狱的时候,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关注。到玻璃下半部分出现如同敲碎蛋壳一样的细碎裂痕之时,一切都很顺利。
高强度的塑料脚铐,足以困住这里任何一个阶下囚,但是对纤瘦的真真来说,她只需轻轻摸出一把剪刀,然后咔擦一声剪断,就这么简单。
然后回到床上,在被子的掩护下,换衣服,然后把壁虎脚的装备仔细套在自己的双手和双脚上,在地板上调试,让自己重温一下这种久违的感觉。
身上已经穿上了防护背心,和以前那套亲切得不行的升降配套装备,她抱着一个防弹头盔来到玻璃墙旁,看到卫星电话闪烁了一下,这是收到了约定的信号。
在黑暗中,她对着天花板闪着红光的摄像头笑了笑,一把锋利的钢刀摧枯拉朽一般切割着已经碎裂的玻璃,很快便开出一扇窗户大小的洞口来。钢化玻璃里面有黏连,从头到尾,连个碎片也没有掉落。
冷飕飕的寒风直往头盔里灌着,她却只觉得,好爽!
壁虎脚把她的四肢紧紧地粘在墙壁上,她全身肌肉收缩紧张到极点,双腿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此刻她距离地面十几米,其实并不算高,只是出于本能的恐惧。她强行地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尝试放松,然后调动全身的骨骼肌肉来适应壁虎脚的攀爬。
她毕竟不是江陵他们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的特殊人类,没爬几下她已经觉得筋疲力尽、心擂如鼓。她确信这是自己不懂得控制身体力量的缘故,如果换作江陵,没准他已经在楼顶打滚……所幸她原来所在的楼层属于第三层,距离楼顶不过三层。堪堪十来米的距离,墙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犄角和凸出;楼顶也是玻璃,飞虎爪和钩索也没有任何借力的支点……如果不是有壁虎脚,想来只有从走廊和楼梯正面强攻突击一途。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玻璃营房不管有没有人,基本已经全部熄灯,只剩下走廊里的照明灯,通过透明的玻璃映射出来。走廊里能看到有百无聊赖的保安在打瞌睡,或者漫无目的的来回踱步。
这样分散着精神,没想到反而轻松了些,再咬牙爬了几下,竟也是不知不觉爬到了楼顶。她把头盔上的扣子打开,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自己跑掉……借着底下透出来的亮光,她看到不远处的上空已经有一条垂下来的救生绳,黑色的金属扣环隐隐闪着亮光。
以前看电视,说发洪灾的时候子弟兵划着救生艇去解救被洪水围困的人民群众,老大娘在镜头前一副要跪下的涕泪纵横的样子。
这大抵就是真真如今的模样。
10. 不玩儿了
绳索并不费劲地拉着真真匀速上升,她怀疑上面拉她的是个机器,不是满脸涨红的人们。
快到场馆的棚顶的时候,她身旁突然垂下两条绳索,随后两个黑衣人在她身旁嗖嗖地顺着绳子快速滑落。紧接着,又是两人……等她终于被江陵一手拉上棚顶的时候,两根绳索上已经像下蚂蚱一样下去不下十个人。
她自问并没有受到生死危机的考验和严刑拷打,所以见到江陵并没有好莱坞式的死里逃生的相拥相吻,两人只是紧紧地握了手,轻轻地抱了抱。真真顺势在江陵耳边低声问了句:“南怀家?“
江陵点点头,往远处抬了抬下巴,“那是南怀家的南怀钰,他老子在里面。”顺着那个方向,真真看到一溜儿黑漆漆的车。
江陵在电话里并没有提及。但是从收到她的卫星电话那一刻起,6个小时,足够江陵去找到南怀钰,说服他,然后制定了这个营救计划。信仪救的是真真,南怀家救的南怀瑾。
因为真真有自己脱身爬到屋顶的能耐,信仪自己完全有能力把人救出。叫上南怀家,只能说是江陵要给邵家一记绝杀的反击。
对信仪和津塘南怀家来说,这是营救,更是反击。只是这样一来,古城本来已经确定的大局,又将变得不确定起来。信仪之前帮助邵家争权的努力,她想尽可能保住古城人口和实力的考虑,全落空了。
她扯了扯衣领,决定先不想这些悲天悯人的沉重议题。“我们其他人呢?“
“青蛙去解决覃老头,其他人在北二门。“他边说着边给她换上另一个锁扣,然后拉着她小心走到棚盖边缘处,一把搂着她的腰,往下凌空一跳。”抱紧,不要叫。“
真真的心一刹那跳到嗓子眼,赶紧搂紧了他的脖子。随着绳子放尽,两人在离地面一米多的空中停住,江陵身子往墙上一撞,自己承担了大部分的撞击给真真当了肉垫子。
早有信仪的士兵上来接应。两人一落地便被簇拥着上了一旁两辆车,车门一关,开车的士兵一踩油门,像逃命似的全速开走。
“这地方要炸掉了,”江陵一边给真真系安全带一边跟她解释。
不到两分钟,对讲机传来青蛙完成任务的信息。
又过了两分钟,远处传来轰一声的巨响。那个末日前由国际建筑大师设计、斥巨资建造的场馆,在后镜里变成了一片火海。
真真默然。从车载电台对讲机不停发来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来看,邵立宽和沈大秘,包括覃老头等一众弄权之人,他们的宏图大计都已经随着这次爆炸变成了瓦砾灰烬。府营这边,邵家没有了掌权人,邵立宽老来得子,下一代还远不到可以出来执掌门庭的时候,真光基地的诺大家业最有可能的就是陷入家族内斗,或者直接被别家吞占;军营那边,死去的覃老头倒是有不少正值壮年的儿子,但是这样的儿子他有四个,最喜爱的儿子就是陪着他参加寿宴那个……覃家的内斗和没落,看来也无法幸免。
四大家里面,奉化徐家和津塘南怀家应该是实力犹存,但徐家与覃家一样,是以商贾之身发家,再挤入顶级权力圈的。两个阵营看似各有一半势力的损失,但是接下来古城必定陷入乱战,以前的繁荣和秩序必定会被铁血和武力取代,按照这样来看,胜利的天平估计向军营这边倾斜了。
毕竟,津塘南怀家,是把搓澡当意志毅力拉练的彪悍战斗民族血脉。
她抱着美好和崇高的愿望来趟古城这滩浑水,原来以为可以改变历史,避免很多人无畏的牺牲。但实际上,历史有着自己坚定的意志,从来不以挡车的螳臂有一丝一毫的转移。
历史上很多改变世界的巨变,都发生在一夜之间。比如现在,之春楼的一夜之间,古城的两大阵营便分了胜负,军营的势力们败走东北;但邵立宽又如何会想到,头把交椅还没捂热,自己就因为一时的“顺便“,背信弃义俘虏真真,一念之差,竟至整个局势轰然颠覆,于是又一夜之间,自己不仅输了棋局,还被直接一招毙命。
说到底,还不是自以为掌控了大局,被胜利和自满蒙蔽了双眼,起了贪念、失了谨慎所致。
真真慢慢靠在江陵的怀里,看着后镜里距离越来越远的火光,陷入了迷茫。
一夜回到解放前。
江陵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哦,邹老头子,也解决了。“
”哦,那挺好。“她叹了一口气:”怎么弄的?苏南没乱吧。“
“我们今天一查才知道,他刚好就在北上来古城的路上,我们便在路上动手了。“
“那个郑秘书呢?“
“自然跟着的。他们车队里还带了两个专家,说是研究什么生物磁和脑电波的。“真真心里漏了一拍,突然涌起无尽的后怕来……果真如同邵立宽和沈大秘说的,她落在他们而不是其余两家手里,还真是幸运了……
江陵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真真马上心虚地低了头。
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咪:“你走的这两年里,我自己想的很多。人是多么的渺小啊,而偏偏我们却这样自大。世界上难以解释的事情和现象那么多,而我们总是妄想着掌握一切,妄想着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独一份……反正,末日以前我是不信命的,更不信玄学。但现在,我对这老天,这大自然,这玄乎的我无法解释的一切,都充满着敬畏。“
他微微地转了转身,看向窗外。“就像这次,我们自以为改变了历史,改变了国运。但最后发现,其实我们根本无力改变什么,还差点把自己送在里面了。”
真真默然。
如今,觉察到她有秘密、对她有威胁的人应该都除掉了,她完全不怎么感到轻松和喜悦,心内满满的都是迷茫和惆怅起来:“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转头去跟南怀家结盟,把府营赶出古城?扶持奉化徐家,一起制衡南怀家?她自己在内心不住地摇头。在末世里,有点能耐又有点情怀的人,总是忍不住当救世主,忍不住改变点什么,以前她自己是怎么说江陵的?理想主义、英雄主义,那这一次呢?拉着江陵和整个信仪一起去扮演圣母、企图救世的,是她自己。
“怎么办?“江陵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们古城的人自己狗咬狗去,我们不玩儿了,我们回苏南!天高路远的,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去呗!”
他抬起头看着车灯照射着的悠远的黑暗前方:“反正我们已经试过了,我们也尽力了,奈何天命如此……但至少我们还有苏南,不是吗?”
幽暗的后坐里,真真仰头看着他,双眸如星,粲然一笑:“是啊,我们还有苏南。我们不玩儿了,我们回家去!”
在任何时候,“回家”都是一句带有强烈传染力的魔咒。越野车前排一直沉默的两个大兵,无疑也被这种魔力所感染,发动机呼呼作响,油门似乎被一踩到底,黑色的越野车加速向前奔跑,只留下身后飞扬的尘土,在重归黑暗的夜里徐徐飘落。
11. 这就是信仪(上)
末世第六年。
虽然不过四十岁出头,但是两鬓已经斑白的张越,经过差不多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信仪新城外城的停车场,将他那台扑满灰尘、快要散架的三轮板车停好,叫住一脸兴奋、恨不得到处跑的儿子,爷俩一起把车上蔫蔫的张越老婆搀扶下来。
车上有两只盖得严实的褐色大缸,里面装着的是自家产和自家做的辣椒酱。他们世代住在云贵城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末世之后,建立了一个小型基地,后来遭遇洪水,基地往人少的大山里头搬,越搬越往里,越搬人越少。
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大灾大难,但是偏偏躲不过疾病。张越的老婆病势缠绵已经有差不多一年,他终是下定决心举家来城里看病。家里早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但是山里特产的野山椒却结了不少,收音机老说,城里大棚种出来的辣椒据说都没有以前那个味儿。他于是寻思,采了野山椒按照家传的法子做成辣椒酱,没准会很受城里人的欢迎,能卖一点钱。
在末世以前,他们夫妻每年都带孩子去云贵城里的儿童公园和游乐场,那时候的“进城“,去的是距离自己一百来公里的云贵城。如今,云贵城是一座空荡荡、人口凋零的”小镇“,镇长也只有一个水平跟以前村医差不多的老医生,而且居住人口还在不断流失。
如今,整个苏南大区,四个大省,人们提起“进城”,只会想到信仪新城。
信仪新城目前是苏南大区最大的聚居地。如今,这里就像一个漩涡一样,不仅吸纳着苏南四省越来越多原本散落分布的人口,就连甘西、京北、遥远的海上东皇岛,都有源源不断的移民,通过海陆空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远道慕名而来。
传闻,信仪新城已经超越了之前的都城,成了全华国最繁荣、安全和文明的城市;传闻这里是恢复得最好、最接近末世到来之前生活的城市;传闻,这里只要努力,就可以工作和温饱;传闻这里有全国最便宜的饮用水和大部分人都消费得起的澡堂子,可以痛快地洗上一个澡,理上一个发;传闻,这里有一所闪着神圣光芒、通体雪白的医院,里面像末世以前一样,可以挂号、问诊、开药、治疗、做手术,面向所有人开放……
传闻……传闻……传闻是黑暗海上的灯塔,凝聚着四面八方无数角落里的虔诚和渴望。
张越觉得,这辈子已经被末世毁了。但是趁自己还没有老,趁自己身子还康健,趁儿子年龄还不大,趁老婆的病情还没有太糟糕……咬着牙,蹬了一个月的三轮车,从老家来到信仪。
在停车场门口寄存了两个沉重的大缸子,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张嘴就是“外地来看病的吧?“然后指了一下让他们去“访客接待中心“。一路上,他看到很多横幅和标语,比如“莫理会陌生人搭讪,慎防受骗!”,又有“有疑问有困难,只找接待中心小姐姐”……
接待中心是末世前一个大商场,里面有一个巨大圆形的“咨询台“,里面坐着不下10个工作人员,清一色的女性,每个人门前都有一条长队,都是在问询的人。张越心里嘀咕“并不全是小姐姐”,让老婆孩子在边上歇着,自己找了一个人少的队排上。
轮到他的时候,接待他的中年大姐笑容可掬,对他点点头:“你好,请问有啥帮到你的?”
张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好你好,我是云贵来的,想问一下城里对外地人现在是个什么政策? “
”欢迎来到信仪!城里现在实行夏令时,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实行宵禁,进城不能携带危险物品比如枪械和刀具,如果需要在城里过夜,需要有自己的住所或者有居住在里面的亲友接收,如果都没有,城里有三个旅店客栈,都可以入住;如果不在城里过夜,那么要在宵禁之前出城,外城有很多价格实惠的住宿,长租短租、客栈旅店和帐篷营地都有。“
”那……城里自己搭帐篷住可以吗?“
”这个不可以哦。“
“哦哦……“
张越挑着扁担,他十二岁的儿子搀扶着妈妈,一家三口排队进了城。
城门口有点像以前的火车站,有安防门,大包小包都要过机器检查。
信仪城门和城墙是前两年新砌的。城墙足有四五米,一层半楼房那么高,上面是宽敞达三米组左右的巡逻通道,间隔不远处就有哨塔和用途不明的塔形建筑。听收音机说,信仪是有无线网络的,是靠地面的信号基站运行的局域网。
进门之后,一家三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久违的庞大人流之中。
回头一看,才发现城墙后面都是林立的店铺,倚着城墙一溜儿排布,大多都是一层做铺面,二层住人或者囤放存货的阁楼,而房顶则是城墙墙头的巡防通道,一眼望去,左右两边都看不到尽头。
城门里面就是一条宽敞的大街道,双向两车道,汽车络绎不绝;马路两边都是苏南特色骑楼样式的民居,上楼下廊,一楼临街商铺门前建成走廊供人行走或者停留购物。骑楼一层的公共廊道上,不时可见席地而坐的摊贩,卖水果的、卖蔬菜的、卖手工制品的,衣食住行、日用百货、娱乐休闲,应有尽有。
光是城墙沿线和骑楼街区,目之所及,店铺已经不下上百家,足见信仪城里的商贸是何等繁华。
街上再没有脸色蜡黄、神色怏怏、满腹愁苦的人,有大人牵着孩子提着菜篮,也有独行的女子蹲在路边小摊上仔细拣选,更有穿着整齐、行色匆匆的人拿着包快速走过……因为马路上有车,有穿着特殊制服的交警吹着哨子在路边充当红绿灯的角色,指挥过往车辆停下让行人先行……
张越早已看得瞠目结舌,忘乎所以,挑着辣椒酱大缸子的箩筐和扁担放在一旁……直到他的视线跟着一群戴着小帽、背着清一色“春田花花幼稚园“小书包、像一队小鸭子一样歪歪斜斜走着路的七八个小孩,被两个年轻女子一前一后护送着路过的时候,他才看到自己身边同样呆若木鸡、忘了走路的老婆孩子,意识到自己一家人已经站在路中间呆了好久。
”这就是信仪……“他喃喃说道。
”这就是信仪!“12岁的儿子仰着头,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臂膀,眼里闪着莫名的亮光,也喃喃说道。
在他们身旁,已经病得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一度一心求死的女人看着父子两人,刹那间生起无穷的对生活和未来的盼望来。
很多阳光灿烂的早晨,在信仪的城门口,都有很多像张越一家三口这样的人,握紧了拳头,重燃了希望。
12. 这就是信仪(下)(全文完)
张越一家三口来到信仪的时候,信仪新城的人口已经超过20万,依然没有超越古城作为华国人口最多的第一大城市的地位。
但实际上,这个数字非常耐人寻味。要知道,末日第四年年中,古城发生之春楼行动的时候,古城人口已经有20万,而信仪不过8万左右的人口,还不到古城的一半。如今两年过去,信仪人口增长了两倍有余。而古城元气大伤之后,勉强恢复到之前的两个阵营、多个势力对峙制衡的状态,虽然那场运动中伤亡不算特别大,但是这些年间,外迁的居民数量也不少,新生儿的出生数量更加低。
信仪已经取代了古城,成为华国移民安居的第一大热门城市。除了公认的、比当年古城做得更出色的城市管理和秩序维护,净水、医疗的特色支柱产业,以及声名在外的信仪研究院,都成为瞩目的旗帜,为信仪吸引了大批优质移民——在任何时候,能够主动用脚投票、有选择的权利和能力的人,都是建设社会的主力人群。
人口一旦汇聚,城市重建和发展的速度就会成几何级别增加。新移民的到来不但让净化土壤开荒和大棚种植养殖大幅扩张,更加让人们的婚育意愿明显增长。
以末世第六年一年的数字来看,信仪人口增长了足足8万。其中,新移民迁入人数达到5万,而新生儿则达到3万,这是非常高的数字,相当于当时近三分之一的家庭里都迎来了新生命。新生儿享受全面的福利,所在的家庭不仅每月可以领取营养补贴,医疗和教育费用也全免。如果夫妻双方都想出去工作,还可以将孩子放在社区的托育中心。
虽然集合全城最好的医护人员建起的综合大型医院只有一所,但是以万人为单位设立的30多号社区,每个都配备提供日常门诊的社区卫生所,托育中心和幼儿园;设备虽然简陋、但课程却统一安排的中小学如雨后春笋一样先后建立,据说信仪大学的资金资源筹措已经接近尾声了,即将破土动工。
作为全国最大的“水贩子”,银丸和蓝丸定期为信仪换来供军队武装的武器装备、供研究院做科研的稀缺设备、零件甚至是人才交换,为城市的建设和发展提供了最重要的动力。虽然研究表明,两年以来,全国的地表水的有害物质和腐蚀性都在逐步下降,其他地区在未来2年有望大大减轻对信仪净水丸的依赖,但是城市发展和人口聚集的效应已成,信仪终究是走在了华国所有地区的前面。
信仪依然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积分管理制度和军事化管理制度。户籍制度是为了将户籍作为稀缺资源,最大限度提高新移民的积极性和主动性;积分制度则是用奖罚分明的惩罚和激励机制,对户籍居民进行高效的管理;而军事化制度……没办法,虽然大范围解决了温饱问题,但是生产和商业恢复的速度距离让人人过上好日子还有很远,在资源还是非常紧张、秩序还是依赖强力维护的当下,军事化和集权制依然是最高效的运转模式。
信仪政府的所在地,就是当年苏南军区的所在地。当年,江陵选择了原苏南新城西北角的苏南军区为两千人武装的驻扎地,以此为中心,建立了5000多人的“信仪新区”,那时候,“新区”仅仅是周边几条街道组成的一个小片区。如今,信仪建起的城墙内的核心商业区、军政区和住宅区,占地已经足足有十多万平方米;算上城外依城墙而建起的民居、商业区、工业区和部队驻扎基地,达40-50万平方米。这个面积在末世以前,不过是一个小城镇的人口和地域规模,但是如今,已经是华国一等一繁华热闹的地儿。
因为万废待兴,信仪新城所有的人,只要不是病重或者年老下不了床的,所有人都憋着劲儿拼了命工作、赚积分、攒粮票,就连家里当官儿的、当大掌柜不缺钱的,都削尖了脑袋谋求更高的位置、更稳的待遇、更大的发展。
大家都想把被末世偷掉的几年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
无论是政府的产业,还是私人的营生,乃至官兵和公务员们,实行的都是单休日。周一到周六工作,周日休息。而对很多私营商业、服务业和建筑工地的工人来说,一个月可能也就轮休个两天。
几乎每个周日的早晨,只要不下雨,真真都会牵着新养的小黑狗乌冬出来散步,顺便巡城。而这个时候,江陵往往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陪着他的还有越发懒散、只会摆烂的猫咪小暖。
本来江陵也想跟真真散步来着,但是一来他是在台前的信仪市长,自从电视台复办、每天固定有新闻联播节目,江陵就成了宣传部长的当工具人,发表各种重要讲话。
真真自己挂着副市长的衔头,也是民生类政务的直属主管领导,但是平时大部分的细务都分给下面细分的政务司长们。很多市民都知道自己的市长和副市长是一对乱世英雄眷侣,但是市长夫人兼副市长大人到底长什么样,也只有如今市政府的小班子才知道,加上远在信仪疗养院古早时期的数千居民有模糊印象。
毫无公众人物压力的真真,目前醉心于在信仪医院的外科诊室带实习医师们,并且热切期待着信仪大学建成,去医学院捞个讲师当当。
人生的因缘际会真是奇妙。重生之后她以为会按照自己精心筹备的路线安稳过日,独自走过这一段,没想到江陵从天而降,让她的人生彻底变道,朝另一个不曾想过的方向风驰电掣。虽然多有险阻挑战,步步惊心,却还是一路有惊无险的走到了现在。
她自己的命运改变的同时,她也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就像此刻,想着她迎面走来的那对父子。
张越挑着两个箩筐稳稳地走在清晨的大街上,旁边跟着还睡眼惺忪的儿子张小全。
连续打了几个哈欠,随即迎面走来的一只小黑狗吸引了张小全的注意。那只小狗被养得油光水滑,正迎着阳光兴奋地往前跑,把牵引绳拉得紧绷。它摇着尾巴回过头来对着后面的女主人一顿叫,似乎在说“你倒是快点啊!”
小黑狗牵着年轻女子走过,张小全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便听到他爸喊他,示意他抬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个通体用洁白石料砌成的广场,并没有很大,但是无来由地庄严肃穆,让父子俩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广场中央有一个金色金属浇筑而成的雕塑,是一只孔武有力的手臂举着熊熊燃烧的火炬。张小全记得听收音机里说,这个雕塑叫做“信仪之光”,是末世一开始之时,信仪疗养院建立基地就开始使用的基地标志。
雕塑表面不知道用的是哪种金属材料,不重要。此刻在父子两人眼里,这座雕塑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恍如天神。
高达一米五左右的雕塑底座是一整块汉白玉石,上面刻有“信仪宣言”:
“信仪基地,为生民而立,为文明而存。
我希望信仪之民,能始终铭记人类文明的美好记忆,葆有信念,坚守礼仪,不因满目黑暗而自我堕落,不因陷入绝境而同类相残。
我希望这世间再无弱肉强食,凡生存于末世,皆有活着和站着的权利,有自由、不屈从于人的权利,有被尊重的权利,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我立誓终生拼尽全力,为每一位信仪子民守护这种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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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末世之天地牢笼》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公元2046年,绝症病人尹真真被代号为M的系统选中,以脑电波接入M系统,进入不同位面的末世,完成规定的生存任务,历经大疫、严寒、酷暑、地震、饥荒、洪灾、永夜、战乱、植物变异、异能进化等世界任务考验。天地为牢笼,万物为刍狗,生于文明鼎盛和平年代的人们已经忘记,生存从来就是一场残酷的游戏。且看主角如何凭借一点先机以及自己的冰雪聪明和小心谨慎,在种种天灾人祸的狭缝中求得生机并维持舒适安稳且有品质的生活。
延续一贯传统,主角女汉子人设,内心坚韧,心智超群,但不是超人;系统有可升级的空间、武器、异能,但到某些世界才能开启;无感情线,不圣母。有些世界的故事偏重家里长短,有些叙事宏大波澜壮阔,但都有高燃和劲爽情节。请放心服用!